陈瑶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楚。
母亲笑着听她说完,眼神里有审视,审视背后是好奇,不是挑刺,是在看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坐在旁边,像一只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的猫,一会儿看看左边,陈瑶的脸在灯光下映着,一会儿看看右边。
母亲端起雪碧瓶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母亲看陈瑶的表情,是第一次用”大人的目光”看另一个女人。不是看小孩,不是看晚辈。是看一个和她平等的女性。
当晚开了两间房。
母亲和陈瑶一间,我一间。
两位女士喝了一点酒,吃饭时母亲开了一瓶干红,脸蛋红扑扑的。
昏暗的走廊里,她们手挽手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响在地毯上。
陈瑶比母亲矮了多半头,母亲低头和她说话时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们看起来不像刚认识的未来婆媳,像两个朋友。
周一早上。母亲趁陈瑶洗漱的时候偷偷问我。”我昨晚喝得不算多吧?”
我哭笑不得:“还行,没丢人。”
“坐会儿再走吧。楼下有茶座。”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刀片掠过,”不了。你们上课。”
“一杯茶的工夫。”
“你管好自己就行。”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母亲冷哼了一声,把我轰出了房间。她推着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传过来。
临别时,母亲开着银灰色毕加索,摇下车窗冲我们挥手。晨光里她的短发还有昨晚洗发水的香气。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啰嗦地叮嘱,没有说”多穿衣服”,没有说”别熬夜”,没有说”钱不够就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车开走了。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车开走之后,我和陈瑶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早晨的空气清新,有露水和早饭摊的气味,炸油条的味道、蒸包子的白汽。陈瑶看着毕加索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上了公交车后她转过头来说——”你妈还真是个大美女啊!我晕!”她重复了好几遍,好像是真心的。
我没说话。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掏出来,一条短信。发件人:131开头的号码。
www。
两个字:“到了。”
到了,谁到了?
到哪儿了?
发给谁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
那串数字像一组密码,每一个数字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却读不懂。
我把短信删了。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可能是怕被人看到。也可能是怕再看到那两个字,”到了”。到了。简单的两个字,但在这个时刻,它们听起来像是一个邀请。我想起母亲在校门口等我的神态,双臂抱胸,笑吟吟的,短发在风里飘动。她站在那里等我,像一个普通的母亲等一个普通的儿子。但那个等她的、发来”到了”两个字的人,是谁?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跑着去见那个人的?我不知道。
www。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问母亲那131号码是谁。我学会了不问——这是母亲教给我的本事。而这个本事,正在变成我们之间最厚的墙。墙上没有门,我也没试着凿开它。我坐在公交车上,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下来。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那条短信已经没了。通话记录里也找不到那串号码。我把浏览器关掉了。车厢里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陈瑶还在说母亲多么有气质多么好看,我嗯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已经不烫了。我把它放回口袋。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忽然想。母亲收到那条”到了”的短信时,是什么表情?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这辈子,我可能都不会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
陈瑶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衣袖:“走了,到站了。”窗外的站台上有几个等车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抬头看车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