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骂了一句。但那个”骂”里有东西,不是真生气,是某种被说中了的不自在。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没有接话。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按了按我的肩膀。”傻啊你,来这么早。”她的手心是热的,按在我肩头,停留了三秒钟。我闻到她身上有饭店的气味,烟味、油味、还有一点点酒味。不是中午开始的,是从中午延续到现在的。
“去哪儿了一下午?”
“没去哪儿。跟几个领导吃饭。”
“一顿饭吃到现在?”
牛秀琴抢答了。”文化局老崔找了几个人开调研会,顺便吃了个饭。”
她说得很快。
太快了。
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句台词。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是对着我来的,但眼睛转向了母亲。
母亲没接话。
她开始化妆,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粉。
她的手指在脸上拍动,粉底均匀地推开,遮住了颧骨上的几颗雀斑。
后台的化妆镜,灯泡围着镜框一圈,有些亮了,有些灭了。
亮着的灯泡在镜框上投下一圈光晕,不亮的灯泡像熄灭的眼睛。
那些镜子看起来像古爬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
母亲的脸在镜子中,被一圈明暗不定的光照着。
她换了件衣服。
米色蕾丝罩衫脱了,换上乳白色针织衫。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刚涂的口红,亮晶晶的。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妈,那131的号码……”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粉扑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继续,在脸颊上拍了拍。
“问这干嘛。”
“就问问。”
“工作上的事。少打听。”
“哦。”
后台人来人往。
牛秀琴在和谁高声说笑,笑声穿透整个后台。
张凤棠还在练唱,咿咿呀呀的。
母亲涂了口红,把口红盖子拧上,丢回化妆包里。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也从镜子里看她。
目光碰了一下。
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交换。
她先移开了。
隔天。老贺的办公室。窗明几净。老贺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笔筒、一摞文件、一个白色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几个红字,已经褪色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一格一格地铺开,照在文件纸页的边角上。老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大胸在衬衫下面一抖一抖的。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在她手指间翻转,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