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找母亲。
姥爷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刚剃过,头皮泛着青色。
笑容满面,招呼每一个进来的亲戚。
姥姥在厨房和灶台之间穿梭,袖子湿了半截,额头冒汗,嘴角是笑的,但眼底有一层忙乱的疲倦。
张凤棠从厨房出来倒水,黑色阔腿裤,束腰白衬衫,头发盘起来,干练利落。她看到我,喊了一声”林林来了”,声音很大。
小舅蹲在院子里抽烟,穿着旧T恤,面容有点浮肿,眼皮耷拉着。
我一打过招呼,然后站到了香椿树底下。这个位置能看到院门和堂屋的窗户。
我在不自觉地执行一种”观察”——谁来了,谁没来,谁跟母亲说话的时间长,谁在母亲走过之后交换了眼神。
我恨自己这样做,但我停不下来。
张凤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妈最近忙坏了,你知道不?”
“知道。”
“剧团那个事儿,评剧学校要招生了吧?”
“好像是。”
张凤棠撇了撇嘴:“能招上来才怪。”
,然后她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香椿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有点发黄,落在水泥地上,干巴巴的。
我用鞋尖拨了一下,叶子翻了面,背面颜色浅一些。
又一阵风吹过来,叶子被卷走了,贴着小舅的裤脚滚了两下才停住。
小舅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蹲在那里,烟灰掉在脚边,风一吹就散了。
***
天黑下来了。
院子里拉起了一根电线,挂了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三张圆桌摆在院中,凉菜已经上齐,白酒瓶在男人之间传了一圈又一圈。
姥爷坐在主位,旁边是大舅、父亲和几个姥爷的老伙计。女人和孩子坐在另外两桌,母亲坐在姥爷那桌的边角,挨着张凤棠。
我坐在小孩那桌,姥爷家的规矩,没结婚的都算小孩。
从我的位置听不太清母亲那桌的对话,笑声和碰杯声时大时小,把话语淹没在半空中。但我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张凤棠对母亲说,”你那个艺术学校……”——被笑声盖过。母亲回了一句,后半句没听清,但语气是低的,不像张凤棠那样高声。
过了一会儿,大舅端酒杯站起来,敬姥爷,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竖起耳朵的话:“凤兰啊,你那个剧团,县里也挂上号了,不容易。”
母亲站起来回敬,说了什么场面话。但张凤棠在旁边捣了她一下,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没有笑。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带暗纹的短外套,看起来是新的,但并不张扬。
头发还是扎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燎泡被牵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她笑,但我总觉得那种笑有一种”完成社交任务”的分寸感。不是假的,是”恰到好处”的。恰到好处的笑,比别人多说一分的话少。
但别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因为我现在在看。
我看她端起酒杯回敬大舅的时候,手腕的姿势很稳,酒没有洒出一滴。
我看她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右手边,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