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拖着皮箱走了出去。
楼道里响起皮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父亲站在门口,秋衣秋裤裹着肚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
我跟了出去。
电梯里,灯光尖锐。我按了”1”,母亲没说话。我看着她,羽绒服上那道裂口,露出的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妈,”
“嗯。”
“真冷啊。也不知道这雪能下几天,”
她哼了一声。通过电梯镜子瞥了我一眼,两汪湖水——冰冷得令人诧异。
出租车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窗外暴雪。她说毕加索扔在林城山上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到了剧团办公楼,暖气只供应到晚上九点。她说没事,把皮箱拖进了办公室。里面一张行军床,叠好的被子,枕头。这是她的。另一个家。
她开始收拾床铺。我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闪过那件古驰裙,那条披肩——心慌意乱。
“去打壶水。”
“,好。”
我拎着水壶,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水哗哗地流进水壶,从满到溢出来,我没动。水烫到手,才惊醒。
***
火锅店。
母亲叫了一锅牛犊火锅。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腾。她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吃。”
我没有马上动筷子,”你不回来,我哪儿放心啊。”
她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锅里的油星在翻滚。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然后那种僵硬的扭捏和装模作样,迅速被抛诸脑后。
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蘸料——吹气——唏哩呼噜——像两头饿狼。
母亲问我这几天干啥了。我故作夸张地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她没追问。
结账出来的时候,她挽上我的胳膊,”帽子戴上。”
风大。冷。但我胳膊上,她的手——有温度。
***
陆敏带着未婚夫来了平阳。
她未婚夫,一个武警——白净得不像个西北汉子。两个人坐在我面前,脊梁笔直——正襟危坐——看得出他们很幸福。
陆敏说文化局工作”清闲是清闲——但应酬太多”,语气里有抱怨也有得意。
我送走他们之后,去了艺术学院。
沈艳茹的办公室。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穿一件白毛衣,曲线生动得近乎完美,让我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她教我怎么写规划书,还教了我一段bachata的舞步,说这是”情人之舞”,在英国学的。我笨拙地跟着她的步子,踩了她的脚,她说没关系。
第二次去的时候,陈晨也在。
白毛衣,陈晨埋头抠手机,腿不断抖动。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当场:“张老师是你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