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小刘”。我在嘴里默念了这两个字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那个在父亲单位里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但母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了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一直没说。她把这个名字压在舌根下,像一颗苦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等到今天,等到父亲拍着桌子质问她的今天,她才把它吐出来。不是报复。不是反击。是”你要翻旧账。那好。我们一起翻”。
我听到父亲在卧室里踱步的声音,来来回回的。
脚步声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底下,他踩不碎。
也绕不过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然后停了。
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他坐下了。
或者躺下了。
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
那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停了。
一切都静止了。
我看向母亲的卧室门,关着的。
看向父亲卧室的门,也是关着的。
两扇门。
两个方向。
我在中间。
桌上有三副碗筷。
凉透的菜。
凝住的油脂。
还有那些没有被咽下去的话。
如同散落在桌面上的碎渣,我没有去收拾它们。
“乌鸦别说猪黑。”
那句话还浮在空气里,像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灰尘。没有落地。
那顿饭凉透了。
比冬天还凉。
比我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凉。
菜盘里的油脂已经全部凝成了白色的固体,像一层薄蜡,覆盖在每个盘子的表面。
我用筷子戳了戳,那层油膜破了。
下面露出暗色的汤汁,像冻僵了的血。
那苦味还在舌根上,像一颗含不化的药片,硬硬的——边缘尖锐。
我咽了一口唾沫,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在那里安顿下来——但很快又涌回来了。
带着凉意——一圈一圈地在舌面上扩散开来,像水池里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淡——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吃不下了。
这顿饭已经死了。
我和它一起坐在桌前,等着有人来收拾,等着有人把它倒掉,等着这顿饭后的一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