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半人来高、由纯金浇铸的莲台佛像,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满院红绸喜字之间,唯有那尊金佛冷冷垂眸。
金身耀目,佛韵森严。那低垂的佛眼,似是在俯瞰众生的痴愚,又似在无声地诘问。
被那双半阖的佛目一照,李观絮眼中顿失神光。
周遭所有的的人声、丝竹声,在这一瞬尽数褪去。
极度的寂静中,唯有一记沉滞的撞钟声,轰然震彻灵台。
“咚——”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毫无起伏的浩荡梵音,自冥冥中绝情压下。
空。
诸相非相,万法皆空。
禅唱灌耳,李观絮眼前一黑,神识如遭褫夺,仿佛整个人被那股冰冷佛意拽离了满院红尘,坠入灵台最深处。
就在那里,他看见一名僧人。
那人身披皎白僧袍,端坐在无边晦暗里,眉目悲悯却又空寂。
直到那人缓缓抬眼,李观絮才看清——
那竟是他自己。
李观絮眼瞳微缩,神色几番变换。他忽地抬手按住额侧,仿佛承受不住某种重压,失重般连退两步。
不……不对!
他是李观絮,他是爹娘的孩子,明日是他娶绾月的日子……
江绾月。
他的妻。
这些念头明明该是他的血肉牵绊。可此刻却被一股清寂之意轻轻压住。
无喜,无怒,无贪,无求。
李观絮喉间发紧,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崔雪蘅扶着他的胳膊,急声道:“絮儿,你别吓娘亲。”
李崇清也慌忙上前,扶住儿子的肩膀。
感受着双亲掌心的温度,李观絮眼底的光芒剧烈波动挣扎,他想开口唤一声娘亲,可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声干涩的哀喘。
他猛地攥紧手,指甲刺破血肉。尖锐里的痛意瞬间漫开,他这才像重新抓住了那将散未散的人性。
玉真静默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而后转身,轻扬的拂尘扫落满院尘俗,只余他飘渺的谶语,
“愿公子此生,姻缘圆满……”
“勿负本心。”
话音堪堪落地。
远处的承天台顶,那枚久未作响的十二枚镇阙铜铃仿佛受到感应,忽然传来一声极悠长的清音。
……
大婚前夜,孙嬷嬷领来一位教引姑姑,拿出一本避火图,苦口婆心地教导江绾月明日洞房时该如何忍痛伏低做小、曲意逢迎以求早日怀上嫡子。
“明日洞房花烛,姑爷正值血气方刚,姑娘生得又是这般绝色,男人见了哪还能把持得住?这初尝荤腥,怕是更要把持不住,下手没个轻重。”
“姑娘切记,咱头一遭见红,便是有些疼您也得忍下。千万别做出那等推拒、哭闹的扫兴做派。男人在榻上,最爱看女人百依百顺。你越是作践自己迎着他,他才越是觉得你在诚心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