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儿,娘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再开口时,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你当真要狠心到这般地步?”
“绾月还在喜房里等你。她什么都不知道,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也未曾埋怨你半句,只一心担忧你是否平安。”
“她一个姑娘家,在大婚之夜等不到自己的夫君,你叫她今夜如何自处,明日又如何面对满城人的目光?”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好。”
崔雪蘅闭上眼,眼底的痛惜已化作一抹厉色,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既执意如此,娘却不能眼看着你毁了绾月一生。今夜娘便替你做了这个主——权当你与她从未有过婚约!”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多伤人,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她再心软。
“今日去迎亲的是观澜,与绾月拜天地的也是观澜。他们二人也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你若当真绝情至此,娘便索性将错就错,让观澜认下这桩姻缘。对外也只说,今日与靖北侯府结亲的,本就是李家二公子。”
“你且想清楚,只要今夜一过,你二人的情分便算彻底断绝。此后纵有万般悔恨,你也只能依着长幼名分,唤她一声弟妹。”
“弟妹”二字落下,门内顿时像砸碎了什么,传出一声裂响。
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喘息,隔着门听去,似是在强忍着某种剧痛。
崔雪蘅眼眶一红,刚要再唤他的名字,便听门轴艰难一转,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终于从里头被人推开。
少年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脸色苍白,唯有垂在门侧的那只手,正紧紧攥着半片碎瓷。
那瓷片并非握在手中,而是被他直按进掌心,只余一截染血的尖锋露在外面。
血顺着指缝不断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前。
……
“姑爷来了——”
外头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喜房里顿时忙乱起来。
孙嬷嬷舒了口气,赶忙扶着江绾月坐正,又将她先前撩起一半的喜帕掩好。喜娘连声念着“阿弥陀佛”,端起盛着喜秤的托盘,快步迎向门边。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迈过门槛。那步子走得很慢,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滞涩,并非寻常新郎那般急切。
随着来人踏入内室,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掩不住惊惶的窃窃私语。
满屋皆是喜色,唯独他仍穿着一身素净白衣。
喜娘一见新郎居然换了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不敢多问,连忙将喜秤递上前,唱喏道:“请姑爷挑盖头,秤挑锦绣,鸳盟永谐——”
李观絮垂眸望着榻上那抹红影,久久没有动作。
喜秤悬在两人之间,红穗轻轻晃着。
直到满室渐渐静下,他才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挣扎,缓缓伸出手,郑重握住了那柄喜秤。
秤杆探入华艳的喜帕之下,一点点向上挑起。从下颌到红唇,最后,连眼下那颗总惹人心痒的小痣也落入烛光里。
喜帕滑落榻边,她抬起眼。
目光相接的刹那,耳畔的梵音忽然断了一瞬。
满室喜烛摇曳,光华尽数落于她一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她了。
半载不见,少女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比他记忆里还要动人妩媚。
云鬓花颜,凤冠霞帔,满身华贵端丽的红妆,竟也压不住她流转在眉眼间的风情。
那双水眸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倒映出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