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旺旺从病**惊醒,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知情的护士,却发不出声音。她只知道,夏洛特的回忆哪怕再困住她一秒,她就会疯掉。
汪旺旺最初也怀疑过,她所经历的会不会是LSD剩余药效带来的幻觉,直到她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艾琳。
艾琳是第二个人。
她把保温壶递到汪旺旺手里的时候,汪旺旺就看到了她的过去。
和夏洛特相比,艾琳的过去就像是被锥子戳烂的冰雕。
她十三岁的冬天,被继父叫进房间,让她脱掉衣服躺在**。
十七岁六月的一个星期日,一个卡车司机给了她一颗充满华丽气泡的糖果,叫作爱情。
可惜好景不长,她第一次挨打是因为那个男人在赌桌上输了四千美元。他用衬衫把她反绑在暖气上,一个耳光打过来,她昏死过去。
汪旺旺看见艾琳结婚后的每一天,都在暴力中度过。
艾琳怀孕了。
八年前六月中旬的午夜,她独自驱车去医院生产,随即而来一天一夜的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直到医生把那个柔软粉嫩的小生命交到她手中,一切痛苦烟消云散。
艾琳以为,女儿能唤醒丈夫对家庭的责任,在最初的几年,她还抱有这种幻想。
直到上个月,她在给女儿洗澡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大片的瘀伤和抓痕。
“是谁干的?”艾琳问。
“爸爸说,我不是好孩子。”女儿说。
汪旺旺不但感受到艾琳的颤抖,感受到她如坠冰窟的心,还经历了她在两天前,寒流来临的那个傍晚,用一把生锈的铁锤击穿了那个被称为丈夫的人的太阳穴。她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地窖中,把女儿交给了邻居照顾,谎称出门采购,驱车直奔美国边境。
在艾琳行凶的那一瞬间,汪旺旺已经分不清,举起铁锤的到底是她,还是自己。
汪旺旺能感受到艾琳的每次呼吸,眼泪划过脸颊的温度,身上每一条伤口的疼痛,和跌入深渊的绝望。
被强奸的人是谁?
打掉孩子的人是谁?
杀死丈夫的人是谁?
汪旺旺抬起沾满艾琳丈夫鲜血的双手,在心里问自己。
我是谁?
一秒钟,只有一秒钟,艾琳所有的记忆蜂拥而至,侵入汪旺旺的脑海。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夏洛特,还是艾琳。她的记忆开始混乱,三个人的过去重叠在一起。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努力不在这种错乱中迷失,维持着自己的思维,然后一句话从她的脑海里浮出。
“蜉蝣的一个下午。”
这是一句看似毫无意义的话,在初一下学期教师节刚过的午后,一个男孩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折成纸飞机抛向半空。飞机掠过汪旺旺的前额,她看到这一行并不太漂亮的字。
人类的生命有近百年,而蜉蝣的寿命只有不到一天。为了完成生命的全过程,这种小虫子只能把它的时间发条拧紧再压缩,在十几个小时内经历出生、成长、繁衍、衰老、死亡。
对人类而言,蜉蝣的生命何等短暂。
而蜉蝣呢,它们对自己短暂的生命浑然不知。
蜉蝣的一个下午,相当于人类的几分之一秒呢?
当艾琳的记忆在千分之一秒内穿过汪旺旺的脑海时,她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朽的神明,他在审阅众生的时候,是否和她现在的感觉一样呢?
当时的艾琳并不知道,坐在她车上的亚洲女孩,在眨眼间就经历了她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