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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后主冤斩明月（第1页）

齐后主冤斩明月

【原文】

光，字明月，马面彪身，神爽雄杰，少言笑，工骑射。初为侯景部下。

齐受禅，别封西安县子。皇建元年，进爵钜鹿郡公。时乐陵王百年为皇太子求妃，孝昭以光世载醇谨，纳其长女为太子妃。历位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三年，周大司马尉迟迥、齐公宪、庸公王雄等众十万，攻洛阳。光率骑五万驰往，战于芒山，迥等大败，光亲射雄，杀之。迥、宪仅而获免，仍筑京观。武成幸洛阳，策勋，迁太尉。

初，文宣时，周人常惧齐兵之西渡，恒以冬月中河椎冰。及帝即位，朝政渐紊，齐人椎冰惧周兵之逼。光忧曰：“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声色！”先是，武成纳光第二女为太子妃。天统元年拜皇后，光转大将军。三年六月，父丧去官。其月诏起光及弟羡并复位。秋除太保，袭爵咸阳王，迁太傅。十二月，周军围洛阳，壅绝粮道。武平元年正月，诏光率步骑三万御之。锋刃才交，周将宇文桀众大溃，直到宜阳。军还，击周，齐王宪等众大溃。诏加右丞相，并州刺史。其年冬，光又率步骑五万，于玉壁筑华谷、龙门二城，与宪相持，宪不敢动。二年，率众筑平陇等镇戍十三所。周柱国抱罕公普屯威、柱国韦孝宽等，来逼平陇。光与战于汾水，大破之。周遣其柱国纥干广略围宜阳，光率步骑五万赴之，战于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千余人而还。军未至邺，敕令便放兵散。光以功勋者未得慰劳，若散，恩泽不施。乃密表请使宣旨，军仍且进。朝廷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驻营待使。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拜左丞相，别封清河郡公。

周将韦孝宽惧光，乃作谣言，令间谍漏之于邺。曰：“百斗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珽续之，曰：“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令小儿歌之于路。提婆闻，以告其母。令萱以“饶舌”为斥已，“盲老公”谓祖珽也。遂协谋，以谣言启帝。曰：“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可畏。”帝以问韩长鸾，鸾以为不可，事寝。光又尝谓人曰：“今军人皆无裈袴，后宫，内参一赐数万匹，府藏稍空，此是何理！”受赐者闻之皆曰：“天子自赐我，关相王何事！”珽又通启求见，帝使以库车载入。珽因请间，唯何洪珍在侧。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以为无此理，未可。”珽未对。洪珍进曰：“若本无意则可，即有此意不决行，万一事泄，如何？”帝然洪珍言，而犹预未决。班令武都妾兄颜玄，告光谋为不轨，又令曹魏祖奏言：“上将星盛，不诛，恐有灾祸。”。

既而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便放兵散，光令军逼帝京，将为不轨，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使丰乐、武都处，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帝谓何洪珍曰：“人心亦大圣，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变，令洪珍驰召祖瑶告之，又恐追光不从命，珽因请赐其一骏马，令明日乘至东山游观，须其来谢，因执之。帝如其言。光将上马，头眩。及至，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光曰：“桃枝常作如此事！我不负国家！”桃枝与力士三人，以弓弦罥其颈，遂拉杀之，年五十八。血流于地，划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反，族灭之。使二千石郎邢祖信掌簿籍其家，礁于都省问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张，宴射箭一百，贝刀七口，赐矟二张。”珽又厉声曰：“更得何物？”曰：“得枣子枝二十束，拟奴仆与人斗者，不问曲直，即以杖之一百。”珽大惭，乃下声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可分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好宰相尚死，我何惜余生！”。

光居家严肃，见子弟若君臣。虽极贵盛，性节俭，简声色，不营财利，杜绝馈饷，门无宾客，罕与朝士交言，不肯预政事。每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将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行兵用匈奴卜法，吉凶无不中。军营未定，终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有罪者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宜阳之役，谓周人曰：“归我七年人，不然，取尔十倍。”周人即归之。在西境筑定夸诸城，马上以鞭指画，所取地皆如其言。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板筑之役，鞭挝人士，颇称其严。自结发从戎，未尝失律，深为邻敌慑惮。罪既不彰，一旦屠灭，朝野惜之。

周武帝闻光死，赦其境内。后人邺，追赠上柱国、崇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得至邺！”

《北史·斛律光传》

【译文】

斛律光，字明月，脸长如马，身形如虎，神采俊爽，雄伟高大，不苟言笑，精于骑马射箭。起初，他是侯景的部下。

北齐高洋受东魏禅位后，另封斛律光为西安县子爵。齐孝昭帝皇建元年（公元560年），斛律光进为钜鹿郡公爵。当时齐乐陵王高百年为皇太子选妃，孝昭帝认为斛律光世代淳朴恭谨，就娶了他的长女为太子妃。斛律光历任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等官职。北齐武成帝河清三年（564年），北周大司马尉迟迥、齐公宇文宪、庸城公王雄等率军十万，进攻洛阳。斛律光率骑兵五万奔驰前往，在邙山与敌交战。尉迟迥等人大败，斛律光亲自射死了王雄。尉迟迥、宇文宪二人只身逃脱。斛律光就将敌军死尸封土筑成高坟，以显示战功。齐武成帝亲临洛阳，登记众将功勋，斛律光升为太尉。

当初，在文宣帝高洋时，北周人经常惧怕齐军西渡黄河，每年冬季就将河中冰层砸破。到齐后主继位时，朝政逐渐紊乱，齐人反而惧怕周军进攻而砸破河中冰层。斛律光担忧地说：“朝廷过去常有吞并关内陇西的志向，现在竟到了这种地步！皇上只知道以声色为乐！”在此之前，齐武成帝又娶了斛律光次女为太子妃。齐后主天统元年正月，斛律光次女封为皇后，斛律光转为大将军。天统三年六月，父亲斛律金去世，斛律光解职居丧。就在当月，皇上下命起用斛律光与他弟弟斛律羡，一同恢复原职。那年秋天，任斛律光为太保，袭父爵为咸阳王，升任太傅。当年十二月，北周军队包围洛阳，断绝了粮道。齐后主武平元年（570年）正月，命斛律光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抵抗周军。刚交战，北周字文桀军队大溃逃，一直逃到宜阳。齐军还击周军，齐王宇文宪等人军队大败。皇上下诏，给斛律光加官右丞相兼并州刺史。那年冬季，斛律光又率领步骑五万，在玉壁修筑了华台、龙门二城堡，与宇文宪对持，宇文宪不敢出兵。武平二年，斛律光率军修筑了平陇等边防城堡十三处。北周柱国将军、抱罕公普屯威，柱国将军韦孝宽等人，领兵逼近平陇。斛律光与他们在汾水一带交战，大败敌军。北周派柱国将军纥干广略围攻宜阳，斛律光率步骑五万前往救援，在宜阳城下交战。又攻取了北周建安等四处城堡，俘虏千多人后凯旋。军队还未到达邺城，皇上命令就便解散军队。斛律光认为建立了功勋的官兵还未得到慰劳，如果解散了他们，皇上的恩惠就不能施行。他就上了一道密奏，请皇上派出使者宣旨慰劳，军队仍将前进。朝廷延迟了派出使者，军队回朝，将到达紫阳，斛律光扎营等待使臣。后主听说斛律光的军队逼近京城，心中很是憎恨他。急令宫中舍人召斛律光入宫进见，然后才宣旨慰劳、解散军队。任斛律光为左丞相，另封为清河郡公。

北周将军韦孝宽惧怕斛律光，就制造谣言，命间谍传播到北齐京都邺城。谣言说：“百斗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倒，槲树不扶自立。”对斛律光有私怨的祖珽又连续编了谣言，说：“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命人找儿童在路上传唱。忌恨斛律光的穆提婆听到后，把这谣言告诉了他的母亲。他母亲陆令萱认为“饶舌”是指自己，“盲老公”是说祖珽。于是就一起谋划，把谣言启奏皇上。还说：“斛律家几世做大将，明月的声威震动关西，丰乐的威名传到突厥，女儿做皇后，男子娶公主。这谣言令人可怕。”后主以此事询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此事才作罢。斛律光又曾对人说：“如今军人连短裤都没有，而后宫、太监一有赏赐就是绫绢几万匹，国库越来越空虚，这是什么道理！”受到赏赐的人听到后都说：“是皇上自己赏赐我们的，与你相王有什么相干！”祖瑶又通报求见皇上，皇上派人用武库的车载他入宫。祖珽便请求与皇上单独谈话，当时只有何洪珍在皇上身边。后主说：“前次得到你的启奏，将要采取行动，韩长鸾认为无此事，不能惩治斛律光。”祖珽还未回答，何洪珍就上前说：“如果本来无意治他也还可以，如果有了此意却不果决行动，万一事情泄露，该怎么办？”后主认为何洪珍说的话有道理，但仍犹豫未决。班氏县令是斛律光长子武都小妾的兄长，名叫颜玄，他密告斛律光图谋不轨，又使曹魏祖上奏说：“上将星在天上过分明亮，不杀斛律光，怕有灾祸发生。”。

后来，丞相府佐吏封士让又告密说：“斛律光先前西征回师，皇上命他解散军队，他却命军队进逼京城，想要做谋反的事，没有成功而罢止。他家中藏有弓箭盔甲，有几千僮仆。常派人去斛律羡、斛律武都那里，暗中往来，阴谋策划。如果不趁早下手，恐怕事情不可预料。”后主对何洪珍说：“人心也太神通了，我从前就怀疑他要造反，果真如此。”后主性情怯懦，又恐怕事情还有变化，命何洪珍召见祖珽，并告诉他这件事，又说担心召见斛律光，斛律光不会从命。祖瑶便请后主赐给斛律光一匹骏马，令斛律光第二天乘马到东山游览观赏，等他前来谢恩时，乘机捉住他。后主按祖珽的计谋去办。斛律光受命将要上马时，头眩晕。等他一到东山，便被引进了凉风堂，武士刘桃枝从背后扑击斛律光，斛律光没有倒地。他说：“你刘桃枝常作这无耻的勾当！我无愧于国家！”刘桃枝又与三个壮士，用弓弦勒住斛律光的脖子，终于勒死了他。当年他五十八岁。斛律光的鲜血流了一地，铲来铲去，血迹始终不灭。后主于是下诏说斛律光谋反，将他家族诛灭。又派了二千石的郎官邢祖信负责登记抄收斛律光的家产。祖珽在六部尚书总署询问收查到什么东西。祖信说：“收到弓十五张，投壶箭一百支，贝刀七口，皇上赐矛二张。”祖珽又厉声喝问：“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祖信回答说：“还收得枣树条二十捆，是准备用来责罚与人斗殴的奴仆，不管这奴仆对与错，就用这枣树枝打他一百下。”祖珽此时十分惭愧，就低声说：“朝廷已对斛律光施加重刑，郎中你怎能为他申辩昭雪呢？”到邢祖信出宫来，有人责怪他太刚直了。邢祖信愤慨地说：“这么好的宰相都被害死了，我又何必吝惜这多余的生命！”。

斛律光治家严明整饬，召见子弟如、同君臣一样。虽然贵盛到了极点，但他本性俭节，不重声色之乐，不谋求财利，拒绝他人馈赠，家里不养宾客，很少与朝中士大夫交谈，不肯干预政事。每次朝廷集会议事，他常一人最后发言，说出的总是合理的主张。如有表疏上奏，就令人执笔，由他口授，务求简省实用。他行军作战，采用匈奴人的预测法，吉凶情况没有不吻合的。军营未驻扎安定，他始终不进军帐。有时整天不落座，盔甲不离身，作战常冲在士兵之前。犯有罪过的人，只用大棒打他的背，从不乱杀人。众将士都争着为他效命。在宜阳那次战役中，他对北周人说：“归还我军七年来被俘的人，不然的话，我就要虏取你们十倍的人。”北周立即归还了那些俘去的人。斛律光还在西部边境修筑定夸等许多城堡，他在马上用鞭子指画，筑城所选取的地方跟他说的一样。他开拓了国土五百里，而从不自己夸功。在修筑城堡的劳役中，也用鞭子抽打士兵，很多人说他严厉。他从成年起参军作战，未曾失利过，深为邻国敌军畏惧。他的罪名既然不能公开，突然被杀，朝中群臣与百姓都为他痛惜不已。

北周武帝宇文邕听说斛律光已死，大赦国内罪犯以示庆贺。后来他攻人北齐京都邺城，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并指着封赠斛律光的诏书说：“如果此人还在，我怎能打到邺城？”

荒**无道的齐后主，冤杀了齐国柱石斛律光，他的末日也随之到来。北周的反间计只不过是一个诱因而已，实质上是因为斛律光功高震主，威名远播，且又刚正清廉，不为昏君所容，故遭此冤祸。北周后来**，灭了北齐，就是因为他们所惧怕而又无法战胜的斛律光已不在人世。可叹的是，斛律光生前为周人的克星，死后却受到周武帝崇高的追赠。这是多么悲凉而辛酸的结局。如斛律光地下英灵有知，他的冤魂千秋万代也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