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颖冤杀陆机
【原文】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逊,吴丞相。父抗,吴大司马。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赵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功,赐爵关中侯。伦将篡位,以为中书郎。伦之诛也,齐王同以机职在中书,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等九人付廷尉。赖成都王颖、吴王晏并救,理之,得减死徙边,遇赦而止……时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咸劝机还吴,机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故不从。同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之,作《豪士赋》以刺焉……冏不之悟,而竟以败。
时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下士。机既感全济之恩,又见朝廷屡有变难,谓颖必能康隆晋室,遂委身焉。颖以机参大将军军事,表为平原内史。太安初,颖与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秀等诸军二十余万人。机以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又羁旅人宦,顿居群士之右,而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固辞都督,颖不许。机乡人孙惠亦劝机让都督于粹,机曰:“将谓吾为首鼠避贼,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颖谓机曰:“若功成事定,当爵为郡公,位以台司,将军勉之矣!”机曰:“昔齐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毅以失垂成之业。今日之事,在公不在机也。”颖左长史卢志心害机宠,言于颖曰:“陆机自比管乐,拟君暗主,自古命将遣师,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济事者也。”颖默然。
机始临戎,而牙旗折,意甚恶之。列军自朝歌至于河桥,鼓声闻数百里,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长沙王乂奉天子与机战于鹿苑,机军大败,赴七里涧而死者如积焉,水为之不流。将军贾棱皆死之。
初,宦人孟玖、弟超,并为颖所嬖宠。超领万人为小都督,未战,纵兵大掠,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奴能作督不?”机司马孙拯劝机杀之,机不能用。超宣言于众曰:“陆机将反。”又还书与玖,言机持两端,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度,轻兵独进而没。玖疑机杀之,遂谮机于颖。言其有异志。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皆玖所用,与牵秀等共证之。颖大怒,使秀密收机。其夕,机梦黑幰绕车,手决不开。天明而秀兵至,机释戎服著白帢与秀相见,神色自若。谓秀曰:“自吴朝倾覆,吾兄弟宗族蒙国重恩,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辞不获已。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因与颖笺,词甚凄恻。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二子蔚、夏亦同被害。机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是日,昏雾昼合,大风折木,平地尺雪。议者以为陆氏之冤。
《晋书·陆机传》
【译文】
陆机,字士衡,是吴郡人。祖父陆逊,是吴国丞相。父亲陆抗,是吴大司马。陆机身高七尺,声音洪亮如钟。从小才华出众,文章为当世之冠……赵王司马伦辅政,招陆机为相国参军,参与诛杀贾谧有功,封他为关中侯。司马伦准备篡权夺位,任陆机为中书郎。司马伦被杀后,齐王司马同认为陆机在中书省任职,怀疑他参与了起草九锡文与禅位诏书,于是将陆机等九人关起来交付廷尉治罪。幸亏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二人同时援救他,审理此案,才能减罪免死发配边郡,遇上大赦得幸免……当时中原多动乱,顾荣、戴若思等人都劝陆机回吴郡老家,陆机自负才能名望很高,又有志匡扶当世危难,所以没有听从他们的话。司马同居功自傲,接受封赏毫不谦让,陆机很厌恶他,便写了《豪士赋》来讽刺他……司马同并不醒悟,终于因此败亡。
当时成都王司马颖让功不自居,慰劳礼待士人。陆机既感激他保全救命的恩惠,又见朝廷多次发生政变灾难,认为司马颖一定能够复兴晋王室,于是投靠了他。司马颖让陆机参谋大将军军事,表奏为平原郡国内史。晋惠帝太安初年,司马颖与河问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义,临时任命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监督北中郎将王粹与冠军牵秀等各军队二十余万人。陆机认为自己三代为将,是道家所忌讳的,又长期旅居在外做官,突然位居众人
之上,而王粹、牵秀等人都有不满之心,就坚决要辞去都督的职位,司马颖不同意。陆机的同乡孙惠劝他把都督一职让给王粹,陆机说:“这样他们将会认为我犹豫畏惧,只会因此加速灾祸。”于是受任准备出征。司马颖对陆机说:“如果大功告成,国事平定,当封你为郡公,任你为台辅之职。陆将军努力去干吧!”陆机说:“从前齐桓公信任管仲,才能建立九合诸侯的大功;燕惠王怀疑乐毅,以致功败垂成。今天的事情,全在明公而不在陆机啊!”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心恨陆机受到宠信,便向司马颖进言说:“陆机自比管仲、乐毅,把你比成昏暗的君主。自古遣将出师,没有臣子欺凌君主就可以完成大事的。”司马颖沉默不语。
陆机一开始亲临军队,帅旗就被风折断,心中很是不快。军队列阵从朝歌排到河桥,战鼓声传到几百里外。自汉魏以来,军队出征从未有这样的盛况。长沙王司马乂奉天子之命与陆机在鹿苑交战,陆机军队大败,逃到七里涧中淹死的士兵堆积涧中,涧水因此断流。将军贾棱都死于这次战斗中。
当初,宦官孟玖、孟超兄弟都受到司马颖的宠信。孟超率领万人,任小都督,未战之前,纵兵大肆抢掠,陆机抓住了其中的主犯。孟超率领铁骑百多人,直接闯入陆机军营之中抢夺那主犯。还回头对陆机说:“貉子也能作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孙拯劝陆机杀掉孟超,陆机未能采用此言。孟超对众人公开宣扬说:“陆机将要造反。”又给孟玖回信,说陆机两头观望,不愿速战速决。到战斗开始,孟超不受陆机调遣,率轻兵单独进击而全军覆没。孟玖怀疑是陆机害死了孟超,就在司马颖面前进谗言陷害他。说陆机心怀不轨。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人,都被孟玖利用,与牵秀等人一同作证。司马颖大怒,命牵秀秘密逮捕陆机。那天夜里,陆机梦见黑色幛幔缠他的车子,他用手不能断开。天明时牵秀率军队到,陆机脱掉军装,头戴白布帽,出来与牵秀相见,神色自若。他对牵秀说:“自从吴国灭亡以来,我兄弟宗族受国家重恩,人则谋商国事,出则持节领兵。成都王司马颖委我以重任,辞让不得批准。今日被杀,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他便给司马颖写了一封言词很是凄惨的信。然后长叹一声说:“华亭的鹤鸣,难道还能听到吗?”接着,便被杀害于军中,当年四十三岁。陆机的儿子陆蔚、陆夏也同时被杀。陆机虽被处死,但他没有罪过,士兵都为他悲痛,没有人不流泪的。当天,昏暗的大雾掩盖了天空,大风吹断了树木,平地积起一尺深的大雪。人们议论说是因为陆机受冤。
陆机父祖为吴名将,他本人以才名见知于世。身处乱世,欲建英雄之业。成则为汉初张子房,败则为蜀末姜伯约。张华乃博物君子,暗于知止而遭灭族。前车未远,却不知观其覆辙。投身于乱臣,尽忠于危朝。他如能在脱出司马同冤狱后,听顾荣、戴渊之劝,知难而退,当不会冤死于乱臣之手。如能听孙拯之言,依军法斩乱军之孟超,也不会有鹿苑之败,造成必死专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