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的妹妹,耿秀芝来了。
耿秀芝在耿家住了两天。
两天里,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的眼睛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剪刀,锈了,钝了,但依然能沿着布纹把一块布悄无声息地裁开。
春草每天早起生火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盯着,是罩着,像灶房顶上那块被油烟熏了多年的塑料布,不漏水,但压得人透不过气。
第一天,耿秀芝“顺手”收拾了一回灶房。
春草在院子里劈柴,听见灶房里传来翻动的声音。她放下斧头走进去,看见耿秀芝正蹲在灶台下面,手里拿着那块松动的砖。
“这块砖松了。”耿秀芝把砖抽出来,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有个瓦罐。”
春草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是你的。”耿秀芝没有打开瓦罐。
她把砖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台下面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我以前在我家灶台下面也藏过东西——粮票,布票,结婚证。后来离婚的时候,结婚证还在,布票过期了。”
她笑了一下,从春草身边走过,出了灶房。
春草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重新塞好的砖。
砖缝比之前更严实了——耿秀芝塞回去的时候,特意用掌心拍了拍,拍得结结实实。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她不看,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怕看了以后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晚上吃饭。
耿秀芝坐在老耿和春草中间。
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
她一边吃一边说话,说镇上的事,说邻居的事,说供销社的老同事谁死了谁改嫁了,她的嘴不停,眼睛也不停。
春草给老耿夹菜,她看见了。
老耿把春草爱吃的粉丝拨到她碗边,她也看见了。
这些动作都很小,小到可以解释为“一家人过日子嘛,顺手的事”。
但耿秀芝知道,过日子没有那么多顺手的事。
顺手夹菜是顺手,顺手把你爱吃的粉丝提前拨到你碗边,不是顺手,是记在心里了,最后说到谁谁和公公不干净的时候,她不说了,桌子上也静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春草,你嫁过来几年了?”
“四年。”
“四年了。”耿秀芝点了点头,“大壮在家待了几天?加起来有没有半年?”
春草没有说话。老耿的筷子停了。
“我没别的意思。”耿秀芝夹了一块肉放在春草碗里,“我是说,你在这灶台边转了四年。大壮在外面挣了钱,寄回来的够不够买你手里这双筷子?”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没有等答案。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问。
但春草注意到,她说完以后看了老耿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老耿可能都没察觉,但春草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