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的月事迟了十天。
她蹲在茅房里,盯着地上那张草纸。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草纸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提上裤子站起来。
腿蹲麻了,她扶着土墙站了好一会儿。十天。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上个月是腊月十六来的,今天是正月二十六。迟了十天。
她走回灶房,在水盆里洗了手。
水很凉,冰得她手指发僵。
她把手擦干,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她应该下面条了,但她忘了。
她就那么站着,直到水沸出来浇在灶膛口上,嗤的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锅端下来,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手放在肚子上,隔着棉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使劲按了一下,疼。
疼就好。
疼说明里面有东西在动——不对,疼只是因为她按得太用力了。
十天。她开始回想上一次。腊月十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大壮来信说“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
她蹲在茅房里看信,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棉袄口袋。那之后,老耿碰过她几次。她数了数,三次。不对,四次。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手掌上有面粉,沾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十天不代表什么。
在村里,女人月事迟了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吃不饱会迟,干活太累会迟,天太冷也会迟。但这一年她吃饱了。
灶台上挂着肉,米缸里有粮,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腰上的肉也长回来了。一个吃饱了饭、长了肉的女人,月事迟了十天。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站起来,继续下面条。手在抖,面条下得长短不一。锅里的水又沸了,她把灶火调小,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如果真怀上了,孩子是谁的?
大壮上次回来是去年过年,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那一夜大壮碰了她,但那是正月。
现在是正月——不对,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正月了。
大壮的种子在她肚子里等了整整一年,然后在她老耿——她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词烫了一下——在她和老耿好了之后才发芽?
这不可能。
老天爷不会开这种玩笑。
如果真怀上了,孩子是老耿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凿子,精准地凿在她最不敢碰的那根骨头上。
她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院子里,老耿在劈柴。
斧头落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好,抬头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
“面好了?”他问。
“快了。”春草说。
她看着老耿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灶房走来。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石粉味,旱烟味,还有汗味。
她忽然想,如果他知道了,他会说什么?他会像说“粥”那样只说一个字吗?
还是会像写那张纸条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压缩成几个字,然后用凿子刻在石头上?她不知道。因为她根本不能让他知道。
吃饭的时候,春草坐在老耿对面。
她看着他低头扒面条,看着他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看着他用袖子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