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天气暖了几日,又忽然冷下来。田埂上的纸钱还没被雨水泡烂,风一吹,白花花地打着旋儿。
春草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圆滚滚地顶着棉袄。
她低着头,针脚走得密密实实,鞋底硬,针扎进去要费些力气,她用顶针顶一下,再拔出来,再扎下去。
院子里没人,老耿去镇上拉石料了。石榴树冒出米粒大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针刚好扎在鞋底最硬的那块皮子上,顶了两下没顶过去。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一个人的影子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她抬起头,看见杨小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比去年腊月走的时候瘦了些,眼镜还是那副,左边的镜腿用新胶布缠过。
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索了些,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像是这几个月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春草把鞋底放在膝盖上。“回来了?”
“给我爹上坟。”杨小江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顺路来看看你。”
顺路。春草知道不是顺路。杨小江家的坟地在村东头,耿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整个村子。但她没有戳穿。
她把鞋底放在凳子上,撑着腰站起来——肚子大了以后,起身要用手撑一下。杨小江看见她这个动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坐你的。不用起来。”
春草还是站起来了。她走到院门口,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坐。”
杨小江犹豫了一下,跨进院子。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挑满了,石榴树下铺了一层干草。
那堆石料还在墙角,老耿的凿子放在石墩上,刃口磨得发亮。
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本杂志。
“县文化站新到的。《收获》《当代》,还有一本《中篇小说选刊》。”他把杂志放在石桌上,封面朝上,摞得整整齐齐,“我在文化站管图书室,这些是单位订的,看完可以还回去。”
春草看着那摞杂志,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爱看这个。”
杨小江没有说话。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
“镇上食堂买的。比村里的白,你尝尝。”他把塑料袋放在杂志旁边,手收回去,插在裤兜里。
春草看着那袋白面馒头,又看了看那摞杂志。一个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给她的脑子。他什么都想到了。
她给杨小江倒了一碗水,两个人坐在堂屋门口。
春草坐在靠椅上,杨小江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两步远。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县里还好吗?”春草低头纳鞋底,针又扎进那块硬皮子,顶了两下,扎透了。
“还行。文化站活不重,管管图书室,有时候帮着印点宣传材料。”杨小江端着碗,没有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
“我妈上个月走了。”
春草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