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
凉的。
然后又变暖。从他的手心开始暖。暖得很慢,每一度都要很久。
他把玉佩塞进腰带。
门又响了。这次是春梅。她端着一个新的铜盆进来——这个更大,水面漂着几片花瓣。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之后,偷眼看了看他。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看着他的眼神,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衣服遮住了这具身体的侵略性,只露出头和手。
春梅把一个白瓷杯放在梳妆台上。
“官人,漱口水。”然后又退了出去,脚步比刚才稳。
他漱口。
水是咸的,含着一丁点薄荷的凉意。
他把水吐在铜盆旁边的盂里。
用手指蘸了点盐在牙床上擦了擦。
这是西门庆身体记得的程序——他不需要想,手自己就会做。
做完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天青色直裰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在穿别人的衣服。
李瓶儿在床上咳嗽了一声。
不是生病的咳嗽。
是睡久了嗓子干的清嗓子。
她咳完之后终于睁开了眼,坐起来。
被褥从她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镜子前穿得整整齐齐的西门庆。
她的眉拧了一下。
“官人今日不躺了?”
“出去走走。”
李瓶儿眨了眨眼。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过来。
她的身体在晨光里显出全部的轮廓——她没有穿任何东西。
光打在她的肩头、肋骨、小腹、大腿。
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出一种类似珍珠的光泽,但这种光泽被昨夜汗渍留下的盐霜打断了,显出更多真实的身体信息:腰侧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昨天裙子系太紧留下的;大腿内侧有一小块青紫,不是掐的,是皮肤摩擦过度产生的。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整理领口。她的手指灵巧,把领口的折角翻出来,用手指甲压平。
“眉毛,”她说,手指往上移,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眉骨,“沾了东西。”
其实没沾什么。她的拇指在他眉骨上停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打了个呵欠。
“妾身再睡一会儿,”她说,转身走回床边。
她走回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从肩胛骨到腰窝到臀到腿。
她的步态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脚后跟先着地,脊椎微微后倾。
她把自己重新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条手臂。手臂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松地悬在空气中,像一朵开了半谢的花。
那只手的手指刚才帮他整理过领口。现在那只手就悬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他看着自己的领口。
折角翻出来了,压得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