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疾不徐。
鞋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拖着一个极轻的回声。
脚步声在茶坊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竹帘被拨开了。
竹条碰撞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潘金莲的针歪了。
针尖吃在荷叶筋脉的节点上,用力偏了,线脚拧了一个极细的疙瘩。
她低头看着那个疙瘩。
“王干娘在吗。”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先传声音,后传身影。
他拨开竹帘走进来,穿着那件吴月娘挑的藏青色直裰,领口的云纹被竹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切成几段,一段亮一段暗,在他锁骨上方跳动。
“大官人来了。”王婆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
不是快起——是撑着扶手慢慢起身,腰还歪着。
她站起来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深,用“动作本身”替自己打配合。
这不在他们纸上的计划之内,但她加了。
他看出来了。
她的腰确实不好,但今天她把不好用在了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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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
她的脸在俯仰之间完成了全套动作——屈膝,低头,眼睛往下看,下巴收得很紧。
站起来的时候绣花针还夹在指间,针尖在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娘子也在这里,”他说,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影子拖在茶坊的泥地上,边缘模糊。“针线活做得早。”
“王干娘身子不太好,”潘金莲说,“我来帮着看店。”
王婆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步伐先快后慢,制造了一个微弱的延缓。
这个延缓让灶房的蒸汽从帘子后面涌出来——先是白雾般的蒸气,然后是王婆的喊声:“老身去关火。”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布帘摆了两下。
茶坊里只剩两个人。
潘金莲重新坐下。没看窗外——看着桌面。桌面上有茶渍——还是上次他坐过的位置,茶渍的形状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没有坐她对面那张他上次坐过的桌子。
他走到窗边,低头看她的绣面。
站的距离近——不是贴,是离她肩膀边缘两拳的位置。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
呼吸的频率不快,但每一次吸气都近到能让她肩窝处的汗毛顺进出气流贴倒又竖起。
“并蒂莲,”他说。
她把绣绷翻过来。
翻过来的那一面是线的背面——乱糟糟的,五颜六色的线交叉拉紧,没有正面好看。
然后她又翻回去了。
她在掩饰。
但他已经看到了——她的针刚才歪了。
绣面上那朵莲花的第三片花瓣根部多了一个芝麻大的小疙瘩,丝线拧在那里,挡住了经脉的走向。
“绣得好,”他说,“针脚比我家铺子里的绣娘还密。”
潘金莲把绣绷放在膝上。“官人说笑了。不过是些粗针大线。”她说“粗针大线”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绣绷边缘上来回搓了两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