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的掌心放在桌上,她的手还在酒盏沿上。
“娘子,”他说,“你不必勉强。”
她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酒盏上移开。
手指悬在他掌心上方——悬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落下去。
先是食指,最后是拇指,四根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和第一次一样。
但和第一次不一样的是——她没有让它们停在那里。
她把手指从他掌心滑出来,翻过手背,把手心贴在他手心上。
两个人的手掌之间隔着半层空气——不是贴合,是悬浮。
她的体温比体温计低了半度——女人的手,末梢循环比男人慢,秋天的手总是凉的。
然后她把手指收紧。
收紧的时候,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指节错开,指腹贴住手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是第一次。
她看的是交握着的手,不是他的脸。
“你第一次来茶坊那天,”她说。
声音很低。
声带的振动只够把空气推出喉咙,不够把声音传远。
用这个距离听她说话,他的耳膜捕捉到的不止是她的音高,还有她咽口水的声音、嘴唇张开时黏连分开的轻响。
“竹竿不是我拿的那根——是旁边那根。刚晾完衣服,竹竿就放在窗口。我伸手就拿到了。我刚晾完衣服。我看着你从桥那边走过来。”她把交握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看着你走过来的。”
然后她抬起眼睛。眼珠表面的反光比阴天的窗纸更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包住她那只手。她的指节硌在他掌心里,硬硬的,像握着一小把还没被掰开的扇骨。
“竹竿的事,不用解释,”他的拇指抚过她手腕内侧——那里静脉的青色在薄皮肤下弯了两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那天我在桥上站了很久——不是路过。”这一句他原来没打算说。
说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她的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还没到眼泪的程度。
是泪膜在增加厚度,把眼珠表面的反光率提高了。
她的睫毛很快地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气逼回去了。
然后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这个姿势维持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我该走了,”她说,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没有回答“该走了”还是“不该走”。
他只是把手从她手上移开——不是抽手,是松开手指,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握着。
她的手停在他掌心里,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