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得很少。
筷子夹过几粒花生米——夹起来放在碗里,嚼了一粒,剩下的留在碗底。
一小块卤豆腐——豆腐在她筷子上抖了一下,她放回了碟子里。
鱼只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没怎么动,鱼肉从筷子底下滑开,露出了底下白瓷碗的釉面。
整场饭局她只开口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菜凉了。”她把手放在白菜炖粉条的砂锅沿上。
砂锅沿是烫的——她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缩回来之后把指尖放在自己耳垂上降了温。
然后端起砂锅,重新放回灶台的炭火边。
砂锅在灶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陶瓷和砖面碰在一起。
第二句——“再热点。”她把炭火上的砂锅盖子掀开,热气从锅盖缝里冲出来——“噗”——打在灶台上方悬着的那根腊肉上,腊肉表面凝了一层水珠。
她用铜勺在砂锅里搅了两下,把白菜从锅底翻上来,粉条从锅底翻上来,然后盖上盖子。
回头看了一眼饭桌——看的不是武大郎,是看砂锅端走之后桌面上留下的那一圈深色的烫痕。
木漆面上烫出的一圈浅白色圆印。
第三句——“王大伯再喝一杯。”她把酒壶端起来,给王铁匠倒酒。
酒柱比第一次倒得粗——壶嘴倾斜角度不一样,她手肘碰到西门庆的手肘。
只碰了一下。
她往左边缩了一寸,他的手肘也往右边缩了半寸。
两个人之间隔着正好可以再放一只酒杯的距离。
每一个字都放在最轻的音量上。
轻到饭桌上的男人们几乎听不见。
但她离他近——不是刻意坐近,是武大郎安排的座次。
他自己坐最外面方便端菜,把西门庆安排在他自认为最尊贵的靠窗位置,而潘金莲刚好在两个人中间。
她离他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够她在递盐罐的时候手指穿过他的袖风——他袖口飘过来的气味,是药铺里当归和枸杞混在一起的微苦,底下压着一层她已经熟悉的、他皮肤的温度信息。
够他闻到她发间桂花油底下混着灶火气的两层味道——外面一层是今天新抹的桂花油,刚抹上去不到两个时辰;里面一层是灶房里炭火烤出来的焦香,从头发深处往外透。
够每一次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各自往后收时,布料的纤维在不足一寸的空隙里轻轻擦过彼此的边沿——她的裙子是豆绿色的粗棉,他的直裰是藏青色的细麻,两种布料的经纬密度不同,摩擦时发出的声响也不同。
她裙子碰到他裤腿时的声音是软的——“沙”——极轻;他裤腿碰到她裙子时的声音是干的——“飒”——更轻。
但她只递了一次盐罐。
也只在他接罐时把手指收回到自己碗沿——快到她的手在烛光里只是一道影。
盐罐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拇指——不是碰到指腹,是碰到指甲。
指甲的边缘,硬而凉。
她把手指缩回去,用那根手指在自己的碗沿上划了一下——不是擦,是划。
指甲在釉面上刮出一道极短极细的、听不见的呲响。
武大郎趴在桌上睡着了。
酒过三巡他就不行了。
第一巡他给大家倒酒——站起来,弯着腰,酒壶从左到右绕了半圈桌。
第二巡自己喝了两杯——第二杯喝得太快,黄酒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湿痕。
第三巡站起来说了句“我武大这辈子——”没说下去。
他的嘴唇张开着,嘴里还含着一个没说完的字,大概是“好”或者“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