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石榴树。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鼻子里出了一口短气——“哼”——气从鼻腔出来的时候被鼻毛滤了一下,音色偏闷。
他在等。
等武大郎家的那个秘密继续发酵。等西门庆来堵他的嘴。或者等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还没想好。但他不着急。
秘密这东西,和酒一样——放得越久越醇。
他把窗户关上——“嘎”——窗框和窗台之间夹进了一小片枯叶,叶片被挤碎了,“喀”——极细的碎叶声。
窗纸在框子里震了一下,然后静止。
书房陷入安静。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滋、滋”——然后稳住了。
紫石街上,王婆的茶坊在这个时辰也关了门。
竹帘卷上去一半——竹条互相碰撞发出“哗啦”——门板合上了四块,“咚、咚、咚、咚”——木头嵌入槽口时沉闷的碰撞。
只留最外面那块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橘黄色的烛光,光缝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王婆坐在柜台后面数铜钱。
她把当天的进项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叮、叮、叮”——铜钱落在木面上的脆响有序地排列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
数到西门庆下午让人送来的那封碎银时——银子落在柜台上比铜钱闷,是“笃”而不是“叮”——她停了一下。
不是数错了。
是她在想:这钱还能赚多久。她的手在碎银上停了一下——拇指在银面上轻轻搓了一下,银面被她的体温捂暖了一层。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没人了。
紫石街的石板路在灯笼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石板缝里的积水反射出灯笼的橘色,像地面上嵌了几块碎掉的镜子。
她把碎银收进钱匣——“嘎”——钱匣的木板盖合上。
锁好——“咔”——铜锁锁舌弹出。
钥匙塞进腰带——“沙”——钥匙在腰带夹层里滑到最深处,硌在髋骨上。
然后她把剩下那半块门板也合上了——“咚”。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这条冷清的街上传不了多远。
但风把它带了一段——带到县前街和紫石街的拐角,带到那个墙垛旁边。
风在墙垛上打了个转——墙垛上的干泥被吹下几粒细尘,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了。
墙垛空了。
张大户今天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