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碰巧”出门了——她去城东侄女家送棉衣,临走前在灶台上留了半壶冷水和一包碎茶。
茶坊大堂的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闩了。
深秋的寒气从北墙砖缝里渗进来,石板地面凉得透底——脚踩上去超过半炷香脚趾就会发麻。
潘金莲坐在八仙桌南边靠墙那把椅子上。
她面前没有茶杯——茶盘是空的,两只杯子倒扣着,杯底朝上,杯口压在茶盘上压出两个湿印子。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压着对方的指甲。
西门庆推门进来。
门开时带进来一股冷风,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从左边吹到右边。
他闩上门,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她旁边——没有隔一张桌子。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
是把她交叉的手指拿过来,分开,把她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是青白色的,指尖最白,指甲盖下方没有血色的粉红,是一层半透明的灰。
指腹上有细微的皱褶——皮肤在冷空气中失水太快,角质层来不及从皮下补充水分就开始收缩。
“你手比上次更凉。”
“茶坊没烧水。”她说。
说完嘴唇合上——上唇压着下唇,压的位置有一小片干皮翘起来,在灯火下能看到干皮的边缘是半透明的。
“王婆不在。”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让她出去的。”
潘金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出来,是指尖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放下。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转到桌上那两只倒扣的杯子上。
“你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不是。”他的手从她手背滑到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她的脉搏在跳,但跳得比平时轻。
不是慢——是幅度小了。
每一次搏动从桡动脉传到他指腹上的力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你今天去看房子了。”
潘金莲的脉搏在他拇指下猛地跳了一下——幅度翻了一倍,然后立刻降回去。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重新交叉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掐着左手虎口——掐的位置恰好是合谷穴,虎口的皮肤被掐得凹进去一个深坑。
“他带你去的?”西门庆问。
“嗯。”
“什么样的。”
“纸马铺后面。”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不是刻意控制的平,是讲一件已经在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的事情时自然沉淀出来的平。
“偏房。门框是歪的——左边木榫从墙洞里脱出来了。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屋顶有一处漏雨——水渍从房梁渗到半墙,干了之后留了一道白印子。墙角有霉斑——黑的,边缘是暗绿,从墙根爬到半人高。”
“你进去看了?”
“在门口站的。”
“站了多久?”
“不知道。久到纸马铺老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