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的眼睛、瓶儿的鼻子、春梅在某个回廊转角的侧影——这些在黑暗中排列。
窗外起风了。
风把架上的竹筛吹落——竹筛在地上滚了半圈——倒扣在鹅卵石上——筛网上还剩两颗天麻片——碰在石头上发出两声极细极锐的干裂声。
然后安静。
……
武大郎此刻在破屋顶下醒了。
不是天亮——是咳醒的。
他咳了大概十几声——每一声都从肺底出发——经过气管——到达咽部——然后从嘴里出来——飞沫在月光下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嗓子每一次咳完都干到发黏。
他伸手去摸床边的茶碗——空的。
他把碗倒扣——碗底有一点点水——不够一口。
他把被子往脖子上拉。
被不够长——拉上去脚露了。
脚底有厚茧——茧子隔温——他不觉得冷。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先算——明天饼多少斤——多担从破屋到街口远了一倍路——再算罚款——二两七钱——他存的钱不够——把他现有的、铺里的面粉和剩下的饼挑子——算来算去——末尾总差一笔——他只好把当天新蒸的饼按提前卖完假定——每天全卖光——每天全卖光的价钱叠加也不行——然后他在黑暗中——躺在破屋顶下——放弃了——不再算——翻来覆去。
他最后跟自己讲的一句话是——好吧。
运气不好。
明天再说。
然后他合眼。
入睡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去的一个画面是紫石街那间屋子灶台前潘金莲坐在矮凳上的侧影。
夕阳——那个侧影他没看全——他只从背后看——她的脖子在夕阳下后颈窝是暖黄色的——后颈窝。
他想着这个画面入睡了。
他完全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在灶台前看他。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穿过。
三块光斑。
最小那块正落在灶台那只单口锅的锅盖上。
锅盖边缘的磕痕在月色下颜色深了一度——不是黑——是磕痕里嵌的墙面白灰——经过了今天白天纸马铺后墙漏下来的一阵雨水——被冲成灰浆——然后干在磕痕内部——白。
锅是冷的。
锅里什么也没有。
月光也照在床边的地上——武大从铺子上带回来的那包补牙帖药——包在黄纸里——纸包上放着潘金莲今天傍晚用三两碎银在药铺里换来的两包药。
一包止咳——麻黄和桔梗。
一包补气——党参和黄芪。
纸包上还搁着新买的药罐——黑陶——没裂。
罐底垫着她的夹袄暗袋——袋口翻出,里面已经没有银子了。
她把三两银子全买了药。
没买夹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