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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西门庆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掌灯。
正房的纱灯还没灭,月娘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她在纳鞋底。
针从鞋底扎进去,从另一面穿出来,线绷紧了之后她会把鞋底翻过来在灯下看一针的针脚齐不齐。
这个动作西门庆看了五年,每晚都一样。
他绕过正房,走向李瓶儿的院子。
瓶儿的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纱灯的暖黄,是铜镜反射的烛光,偏白,更亮。他推门进去。
瓶儿坐在床边。
她今天穿的不是月白衫子——是一件淡青色短襦,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一指,露出锁骨下方一条细浅的阴影线。
头发挽得比平时更松——银簪子斜插在发髻上,簪头露出髻外不到两寸,簪尖没进发根,角度不是垂直的,是往前倾了大约十五度。
这个松度不是没梳好——是梳好之后自己对镜拔松了几缕,刚好拔到看起来像刚从枕头上起来的样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不是簪子——是另一支银簪。
西门庆认出了那支簪子。
春梅的。
春梅第一次在灯下蹲着给他脱鞋的时候插在发髻上,簪头在灯下晃过他眼睛。
后来春梅戴这支簪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官人——”瓶儿把银簪举到烛光下。
簪身是素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簪头錾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五片,中间花蕊是一粒银珠。
她的手指捏在簪身中段——使劲使巧了,指甲盖正好扣在梅花和簪杆之间的接缝处。
“春梅的簪子,我今天在她枕头底下找着的。”
“找?”
“她说丢了。丢了三天了。”瓶儿把簪子放在床头矮柜上。
簪子落在木柜上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木头的脆音,然后滚了一下——梅花那头更重,滚了不到半圈就停了,梅花朝上。
“到处找。找到我屋里来——问瓶儿姐你见过没。我说没。结果今天她自己落在枕头底下了。”
瓶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多——不是笑,嘴角微微往上提了半度,然后放下来。
提起来是让她在说“找到”这个字时看起来像是在替春梅高兴。
放下来是因为高兴不需要维持太久——维持太久反而会假。
“春梅自己放的?”西门庆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椅子是她房间里的那把花梨木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她今天刚换下来的抹胸——鹅黄色薄绢,绢面上有刺绣,绣的是鸳鸯。
鸳鸯的嘴对着椅背左边。
“她自己——”瓶儿把手从簪子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并拢,掌心朝下。
她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一点发亮的润肤膏——不是手油,是抹大腿内侧时沾在手指上还没擦干净的余膏。
“她说忘在枕头底下了。一个丫头,对自己头上戴的簪子能忘在枕头底下三天不找。官人不觉得——”
“觉得什么?”
“春梅这孩子——心思重。”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停在矮柜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
然后她从矮柜上拿起那支银簪,放在手掌心里。
银簪在纤巧的手掌上——她把手掌伸向西门庆,不是给他看簪子,是给他看她的掌纹。
簪子在掌纹上横着——生命线被簪杆遮住了,感情线从簪尖下方露出一小段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