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体内,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被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口岸大厅里的广播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机械的合成音,通知四号通道恢复通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得手心发凉。
“这就是天权星。”伊莎在我旁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世故,“银河联邦最文明、最先进、最包容的地方。只要你是‘标准’的人类。”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全息穹顶投射下来的金红色晚霞,“走吧,去考生接待中心,再不去的话好房间就没了。”
我跟在她身后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被拖走的乘客,他苍白的脸,他挥动的手臂,他争辩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清?
不,不对,我听清了,只是我刚才没有反应过来。
他喊的是——
“我只是想活下去。”
银河联邦最核心的天权星入境空间站里,一个正在进行基因改造的人被联邦安全局拖走了,罪名是“非授权基因改造”。
而我的专业——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一个我从记忆深处翻不出任何相关信息、却莫名其妙申请了的项目。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复试时间:银河标准时,明日,上午九点整。
我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用来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那个叫伊莎的女孩欲言又止的、关于我未来导师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走廊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兜售着基因优化、神经增强、寿命延长、意识备份的服务。
天权星的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温暖、明亮、无微不至,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所有阴影都藏在了脚下。
我们沿着商业走廊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兜售着一切可以被兜售的东西——更长的寿命、更聪明的头脑、更强壮的身体、更完美的后代。
天权星入境空间站的设计者显然深谙消费主义心理学,他们把这条走廊设计成了一条无法绕行的单行道,每一个抵达天权星的人都必须穿过这片广告的海洋,在被允许踏上这颗星球之前,先被彻底地灌输一遍核心星区的价值观。
伊莎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条走廊。
但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走廊两侧所有全息广告牌的画面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是极具戏剧性的——所有绚烂的商品广告、基因定制婴儿的橱窗展示、神经优化液的促销动画,全部在同一时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金色底色,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旋转的徽记:一颗被三道星环环绕的恒星,恒星的正中央是一只张开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个徽记我认识,它是银河联邦新闻总署的标识,意味着接下来要播放的内容是全联邦所有公共频道强制同步推送的重大新闻。
徽记旋转了三圈之后淡出,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演播室。
一个穿着深蓝色正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全息投影台后面,表情严肃,额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皱纹,那是他没有选择做抗衰老基因优化手术的证据——在天权星这种地方,中年男人额头上的皱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宣示,它在说:我足够有钱做任何手术,但我选择不做,因为我靠的是经验和判断力,而不是一张年轻的脸。
“银河联邦标准时,今日晚间七时整,新闻总署向全联邦播报一则重大消息。”主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了严格的专业训练,带着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撼动的镇定,“星宇集团董事局主席安华阁下,于两个地球日前在天枢星域失踪。集团总裁莱奥诺拉阁下已于今日下午发表公开声明,宣布自己将暂代执行董事局主席之职,同时向全银河发布悬赏令,悬赏金额未设上限,寻找失踪的安华阁下。据悉,联邦安全局与联邦警察总署已成立联合专案组,正式介入调查。”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慢了下来,不止一个人在听到“安华”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广告牌。
我看到一个穿着天权航天大学制服的高个子男生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都没反应,只是张着嘴盯着屏幕。
不远处,两个穿着银河联邦科学院银白色长袍的中年学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警觉的神色,像是在听到某个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落地时,下意识地去确认同伴的反应。
全息画面切到了另一段影像。
那是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深色幕墙,上面用冷光刻着星宇集团的徽标——一艘穿越星云的古老帆船,船帆由无数颗星辰编织而成。
镜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不,用“一个女人”来形容她是不准确的。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存在本身就能让整个空间的重力场发生弯曲的人。
莱奥诺拉。
她站在发言台后面,穿着一套纯黑色的职业女性西服,剪裁精准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每一道缝线都在宣告着穿衣者的权力和地位。
西服的外套扣着两颗扣子,勾勒出一具被基因优化手术雕琢到极致的身形——那是三十八九岁成熟女性的黄金比例,气质华贵到了让人不敢接近的程度。
她的肩膀线条挺拔而凌厉,像是用最精密的手术刀雕刻出来的,但往下一寸寸地看过去,所有凌厉的线条都在胸口的位置骤然柔软下来,化成了一道几乎违背物理法则的饱满弧度。
黑色西服外套下的白色衬衫被撑到了绷紧的边缘,纽扣之间的布料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若隐若现的阴影,那种含蓄的、克制的、却根本无法被真正藏住的丰盈,比任何直接的裸露都要致命十倍。
她的腰却极细,像是造物主在设计她的时候忽然决定要在这一处收束所有的张扬,于是所有的曲线都在腰际猛然收紧,勾勒出一道流畅得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继续往下——在她身体的下半部分,西服配套的包臀裙裹住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和丰满得恰到好处的臀部,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露出的小腿线条完美得像是一尊古典雕塑,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纤细而锋利,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宣判。
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成熟美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