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米老先生的葬礼结束后第十天,茉莉第一次以沙米家族成员的身份参加了沙米控股的董事会会议。
会议在沙米控股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举行。
大楼坐落在迪拜金融区的核心地带,是一栋通体镶嵌着深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会议室的面积很大,一张长桌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就座,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迪拜塔的景观,视野开阔得让人有些眩晕。
茉莉提前十分钟到达。
她穿了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巾,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的妆容很淡,但气色很好——那种不再被焦虑和疲惫压着的、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的气色。
她的腰间系着那条深红色的丝绸腰带——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像是某种象征,提醒她自己在这个家族中的位置。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大部分面孔她在葬礼上都见过——沙米家族各房的长辈、企业中担任要职的几位高管、以及几位外聘的独立董事。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不是哈桑——而是优素福。
优素福坐在那把象征着企业最高权力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色平静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
他看到茉莉走进来,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你来了,但你不是这里的主人。
茉莉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座位上——长桌的末端,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她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坐了下来,把带来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在面前摆放整齐。
哈桑坐在她斜对面——他的位置比她靠前一些,但仍然在长桌的下半段。
他朝茉莉投去了一个“你别在意”的眼神,茉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会议开始后,前几个议题进行得还算顺利——季度财报的审阅、沙特分公司的人事调整、阿布扎比新项目的进度汇报。
永久地址
茉莉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然后话题转到了供应链管理的改革方案上。
“这一部分由我来介绍。”优素福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我们计划将现有的物流体系进行一次全面升级——包括与三家国际物流公司签订长期合作协议、在杰贝阿里港增设两个仓储中心、以及引入一套新的供应链管理系统。这份方案已经由战略规划部门完成了可行性论证,预算大约在两千三百万迪拉姆左右。”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茉莉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但在正式推进之前——我想先邀请茉莉女士发表一下她的看法。”优素福的语气很客气,但茉莉能听出那种客气之下的微妙意味,“毕竟,据我所知,茉莉女士在供应链优化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她曾经为沙特的一家物流企业做过方案,听说效果不错。”
他用了一个“听说”,轻巧地把她过去的工作成果贬低成了一个未经核实的小道消息。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茉莉。
茉莉不慌不忙地放下笔,直起身来。
她的阿拉伯语还不够流利,所以她用英语作答——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我确实看过这份方案。方案本身的方向是对的——升级物流体系确实是我们目前的迫切需求。但在细节上,我有一些不同意见。”
优素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请说。”
“首先,三家物流公司的合作方式可以再斟酌。”茉莉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调出了一份她这几天连夜整理的数据对比表,“三家公司的报价中,A公司的海运费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约百分之十二,B公司的仓储费用虽然没有明面上调价,但附加费用条款中存在五处有可能在未来产生额外支出的模糊表述。只有C公司的报价是相对干净的。”
她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出了几处关键数据:“如果排除A和B,单签C公司——同时将杰贝阿里港的两个仓储中心缩减为一个,改为在阿治曼增设一个配套转运点——总预算可以压缩到一千七百万迪拉姆以内,节约大约百分之二十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几位董事低头翻看自己手中的方案打印件,有人在小声议论。
优素福面不改色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茉莉女士的分析确实很细致。不过——这份供应链方案的最终决策可能需要再等一等。”
“为什么?”茉莉问。
优素福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预备好了的时机:“因为按照阿联酋的商法以及沙米控股的内部治理章程——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迪拉姆的合同签署,需要由具备完全授权资格的董事会成员来完成。而目前——按照沙米家族的传统以及伊斯兰教法的相关规定——女性成员在无男性直系亲属陪同的情况下,是不具备独立签署商业合同的资格的。”
他的语气依然很客气。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种微笑里包裹着的东西,让茉莉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有人低声附和——是坐在优素福右手边的一位远房堂叔:“优素福说得对。教法里是有这个规矩,我们得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