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哈桑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像沙漠中的绿洲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而是地下水源经年累月的渗透才让种子发了芽。
开始只是细节上的改变。
他不再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茉莉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去沙米控股总部,他会跟着一起起来,虽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强撑着坐到餐桌前,一边喝浓咖啡一边翻看当天的财经新闻。
他开始在会议上发言——虽然每次发言之前都会在笔记本上打三遍腹稿,但至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全程沉默,只在会议结束后才凑到茉莉耳边问“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月后,他开始主动参与项目的讨论。
两个月后,他开始在茉莉出差时独自处理一些日常性的业务文件。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他做了一件让整个沙米控股都感到意外的事情——他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自己去了一趟阿治曼的仓库,把一批因为报关文件问题被扣留了五天的货物疏通了关系,提到了出来。
茉莉那天下午收到仓库管理员的邮件时,正在跟沙特的客户开视频会议。
她看到邮件的内容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开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的哈桑——他的刀工很差,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不一,汁水溅了一台面——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确实在发生变化。
“你今天去阿治曼了?”她问。
哈桑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仓库管理员给我发了邮件。他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货物已经放行。”
哈桑低下头,继续切西红柿:“我就是去看看。顺路。”
“阿治曼在迪拜以北三十公里。去那里办什么事能‘顺路’?”
哈桑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穿了但又不想承认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那天晚饭的西红柿炒蛋——虽然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些过火,盐也放得稍微多了一点——但茉莉吃了两碗饭。
二
第四个月的一个星期三,哈桑带着一份文件,出现在了茉莉的办公室门口。
他的衬衫领口有些皱,头发也因为出门前忘记打理而翘起了几根——他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遝打印纸,大概有七八页的样子,纸张的边缘被他握得有些卷曲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茉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著紧张、期待、和一种快要按捺不住的兴奋的表情,像一个小学生手里攥着一张考了满分的试卷,正在等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出他的成绩。
“你看看这个。”他把那遝纸放在茉莉的办公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故作镇定地站着——但他的脚尖在轻轻地敲打着地板,节奏快得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茉莉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遝纸,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封面标题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沙米控股——沙特东部地区冷链物流市场拓展方案”。
茉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哈桑一眼——他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翻页的手指,像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
她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永久地址
计划书一共八页。
内容包括了市场分析、竞品调研、目标客户画像、投入产出比测算、风险控制方案、以及分阶段的执行时间表。
格式算不上完美——有几个段落之间的过渡有些生硬,部分数据表格的排版也略显凌乱——但整体框架是完整的,逻辑链条是通顺的,而且她注意到其中几个关键数据——比如沙特东部冷链物流市场的年增长率、目标区域的竞争对手分布——都是她之前没有提供给哈桑的。
这意味着他自己做了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