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早晨是沿江铺开的。
江水从镇子南边悠悠地拐了个弯,拐弯处积出一片平坦的滩涂。
镇民们便沿着滩涂修了一溜青石板步道,步道外侧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店铺,内侧是泊满了小货船的简易码头。
空气里混着江水的腥鲜、早市炸物摊的油烟和远处山林中飘来的晨雾,几种气味搅在一起。
苏小柒,此刻她正蹲在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竹骨扎成的蝈蝈笼翻来覆去地看。
走在三人最后面的李凌风眼神怪怪的,他注意到苏师姐从今早开始走路时总是和大师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
他注意到大师兄偶尔随口说一句“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苏师姐会条件反射地回一句“谁要吃那种东西”。
他还注意到苏小柒偶尔和摊主砍价时骂了一句“你这老板怎么跟某些禽兽一样不讲理”——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耳根,而大师兄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李凌风微微歪了歪头。
突然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江面上的一缕反光,随即便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脚步轻而稳,像一道浅蓝色的影子。
江澈倒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他负手走在青石板步道上,时而停下脚步看看江边的渔船卸货,时而踱进路边的灵药铺子翻看几味成色尚可的药材。
他当然注意到了苏小柒那些毫无章法的小动作,但他懒得点破。
苏小柒终于放过了那个竹编摊主,转身走到李凌风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凌风师弟,我们到前面那个船具铺子看看去!大师兄跟个老头子似的磨磨蹭蹭的,不等他了。”
李凌风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江澈投去一个似有若无的目光,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澈冲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逛。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悠长的铜钟声。
那声音极沉极厚,不像是普通寺庙里那种清脆的晨钟,倒像是从水下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闷雷。
钟声的余韵在江面上层层叠叠地荡开,将晨雾都震散了几分。
沿岸的镇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已经在朝江心方向指指点点了。
一艘宝船正从江水下游缓缓驶来。
它太大了,大到让青石镇码头所有的货船加起来都抵不上它一层的排水量。
船体总长超过百丈,舷墙高耸如城墙垛口,船首劈开江面时激起的白浪足有两人来高,浪花拍在码头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宝船的水下部分。
那层厚重坚实的灵铁木船壳在水线以下竟逐渐转为了某种透明的材质,像是琉璃又像是水晶,但质地远比两者都要坚韧,在水波的冲刷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透过这层半透明的船壳,可以看到宝船内部错综复杂的龙骨结构——那些支撑着百丈巨船的龙骨,竟是一整副完整的巨兽骨架。
兽骨在江水折射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陈年牙雕般的温润质感,有的骨节上还残留着已经石化的筋膜痕迹。
苏小柒本来正在拽着李凌风往前走,听到钟声之后整个人立刻转了回来,跑到步道边上扶着栏杆踮起脚尖朝江面张望。
她的眼睛在看清那艘宝船的瞬间亮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刚才砍价砍到一半的竹编蝈蝈笼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青云宗本身就是天下数得上号的超级宗门,灵舟法宝她从小见了不少。
但那些大部分是宗门的制式灵器,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哪有这艘宝船来得华丽张扬?
更别说水下那副巨兽骨架了——那得是多大的海兽才能剩下这么完整的骨骼?
“那是天工商盟的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