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低下头剥蒜,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很轻。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K神的合成器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贝斯震颤——他在试音。
他的键盘和钢琴小宇送我的那套和弦底色隐隐呼应,在狭小的客厅里撞出一层薄薄的泛音墙。
我条件反射地转身去看他,发现他左手按在合成器上,右手正在调音高旋钮,眼睛却盯着茶几上那碟还没切的午餐肉。
“乔乔上来的时候踢到楼道里的共享单车了。”鹿鹿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大概是乔乔的实时抱怨短信。
她头也没抬,“她说她没生气,但把车扶起来了。”
永久地址
阿猛剥完蒜站起来:“我下去接她。”
“不用你——”鹿鹿话没说完,他已经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
楼梯道上传来他踩空心砖般沉重的脚步声和被压低的一句“共享单车该挪走”。
鹿鹿看着敞开的门,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清了——“这些人没有一个省心的。”
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
几分钟后阿猛带着乔乔回到楼上。
乔乔手上拎着四个绿色啤酒瓶,额角被楼道里的管道蹭到一点灰。
她把酒瓶摞在暖桌旁边,伞收好,自然地坐进鹿鹿旁边的位置。
鹿鹿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面前的蘸料碗旁边推了推给她备好的碗筷。
人齐了。
锅里的牛油已经彻底滚开了,辣椒在红油里翻滚,花椒粒咕嘟咕嘟地撞在锅沿上。
阿猛端起第一盘肥牛,用筷子拨进锅里,同时开口——没有前奏,没有预热,像他打游戏时切枪上膛一样干脆。
“星途昨天找我了。他们愿意出我现有合同的百分之一百八十签过去——条件是我必须在三个月内进行一次公会转让直播,在直播间里声明个人选择。”
全桌安静了一秒。只有锅底咕嘟冒泡的声音,和K神在键盘上无意间按响的单音。
“你没答应。”我说。
“没有。”阿猛把涮好的肥牛夹进我碗里——不是夹给鹿鹿,不是夹给乔乔,是先夹给我。
这是一种无声的排序。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主播,在他心里是有份量的。
“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火锅。是想问你们——”他环顾一圈,“——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不靠公会,自己组队。”
“组队干什么。”鹿鹿的声音从锅对面传过来。
“组队做。”他停了一下,“我们自己。”不是运营公会,不是PK拉票,“是我们自己决定每一场PK打不打,是我们自己分自己的分成,是我们自己选什么时候开播、什么时候下播、什么时候挂推荐位——以及,也是我们自己——”他把筷子放下,“帮自己挡风。”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得差不多了。
海平面上只剩最后一条橘色的线,把深圳湾的轮廓勾成一道锋利又温柔的剪影。
落地窗里,我们四个人的倒影叠在火锅的热汽上,模糊地看着彼此——阿猛、K神、乔乔、鹿鹿、我。
“这个想法你跟杰森提过没有。”我问。
www。
“没有。杰森是公会的人。他再好——”阿猛摇头,“——到了我们和公会利益不一致的时候,他只能选公会。现在他上面还有个新合伙人。星途的人在挖我,杰森知道,但他能做什么?求我不要走?还是拿潮玩的合同压我?他连自己的合同都被压过。”
我看了鹿鹿一眼。
鹿鹿没有看我,她正在给乔乔夹一块牛肚。
但她夹完之后,放下筷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在鼻梁上扑了个空——然后说:“独立公会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有一个懂平台底层架构的人帮你应付平台审核。第二,有足够的信用存量让第一批签约主播愿意冒险。第二点——”她看着桌对面的一圈人,“——我们都有了。第一点——”她看向我。
全桌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然后又从我身上,移到我旁边那个正在低头吃豆腐的、全程没怎么说话的男人。
周衍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