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平台的数据规则和不平等的性别权力结构。
但此刻他们在同一张暖桌上分同一颗柚子,中间只隔了一杯梅酒的距离。
“周衍。”乔乔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你改的合同。鹿鹿说你把所有模糊的都改清楚了——没有你,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签约,或者签了什么东西。”
周衍没有说“不客气”。
也没有说“没什么”。
他只是把手里的柚子掰完,把那瓣最大的放在乔乔碗里,然后说:“刚才的事说完了——K神,你的合成器该调音了。”
K神对着键盘面板皱眉:“是的。这里是降半音。你耳朵怎么长的。”
周衍走到墙边弯下腰看了一眼调音旋钮:“频谱分析。习惯了。”
鹿鹿从他身后路过,顺手把半盆没煮的嫩豆腐搁回灶台。她的动作像是完全不把周衍当成外人。
火锅的热汽渐渐散去,电磁炉跳到了保温档。
阿猛靠在墙上打起了盹,一米九的身板歪在榻榻米上,像一头吃饱了瘫着的北极熊。
K神的合成器终于安静下来,他正在往键盘包里塞数据线,每一根都收得整整齐齐。
乔乔在阳台把空啤酒瓶一个一个装进回收袋,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像她最近练的沙画里某一段背景节拍。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这间小公寓里横七竖八挤着的一群人和一地狼藉——暖桌上堆满了空碗、蘸料碟、没喝完的梅酒、周衍剥剩的柚子皮。
空气中还残留着牛油火锅的辛辣底味,混着乔乔洗发水的柑橘香和K神合成器散逸的微热电子元件气息。
这不像一场精心布置的乔迁party。
倒更像我们在不经意间把各自最脆弱的部分放进同一个汤底里涮了一圈,捞起来后谁也不舍得先走。
鹿鹿在厨房刷锅,哼着她从来不曾在直播间里唱过的歌。那是她自己写的,没有伴奏,没有修音,也根本没有打算让观众听见。
“鹿鹿。”我走到厨房门口。
“嗯?”
“公会成立那天——乔乔的沙画台,搬到你隔壁房间。还是搬进公会的工作室。”
她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
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草草一擦,眼镜没戴,眼眶微微泛红。
“问她。但——”她看着阳台上正在将啤酒瓶一个个整整齐齐码进回收袋的那道瘦弱影子,“不管搬去哪里,耳钉都是她自己戴上的。”
我走回榻榻米旁边,在周衍身边重新坐下。
他正低头刷平板,屏幕上是平台官方页面——独立公会的注册第一步已完成,审核状态一行小小的灰字:“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3-5个工作日反馈。请留意运营联系人邮件。”他把平板转给我看。
不是炫耀,是告知。
“明天开始,杰森会收到平台那边关于新公会的成立提醒邮件。”他说。
“那就必须在下周之前,自己帮他下定决心。”我把额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们打算怎么说服。”他的问题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算法。
“用他在潮玩失去的全部权限。用阿猛的转会报价。用鹿鹿手里他的对骂记录。用K神今天贴在冰箱上那页章程。还有——”我侧头,“你。”
他把平板搁到膝盖上,转头看我。
然后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捻掉我嘴边粘着的一点柚子白絮。
动作很轻,在满屋子还没收拾的狼藉里,这个微不足道的擦拭动作比任何亲吻都更击中我。
窗外,深圳湾终于暗成了靛蓝色。
远处的跨海大桥亮起了一串银白的灯链,海面被夜风推出层层细密的鱼鳞纹。
客厅灯光把这群人的轮廓投在落地窗上,像一组还没有上色但每一笔线条都已定稿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