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一行人暂住的宅邸位于金玫瑰的古旧贵族区,于二十年前在一处罗曼时期遗留的圣母礼拜堂故基上面建造而成。
整栋建筑呈宽阔的H形,前后均有庭院,主体共有四层,外加第五层带老虎窗的阁楼以及作为办事处和储藏室的石砌地下室。
红砖砌成的外墙保持着曾经罗曼式的古典对称,无数方形雕花的珐琅窗灯火通明,在夜幕下将前边的空地马道上的卵石照的和天上繁星一般发亮;还有几处山墙一直延申至铅皮屋顶,屋顶尖上长出六柱‘方形蜡烛’——带有方石顶冠的烟囱塔,它们如众星拱月般环绕中心的穹顶小圆亭,站在那儿俯瞰,圣石大教堂那本该纯白的三角立面在黑夜如白垩沾灰,不允世俗建筑高于其的尖塔正如长枪般直指无月夜空,星光下的镀金圣母像肃穆而突兀,圣母玛丽亚金光黯淡地注视着两条长桥下滚滚翻涌的维茵河,河水如起皱又熨平的长长缎带扎进甘泉芳林的赤杨、桐叶槭、扁桃树、榛树、柳树、胡桃树堆积的褶皱,由远及近,这堆‘深色料子’组成的迷宫尽头也是由山茱萸、萝兰、玫瑰、牵牛做的几何式花园迷宫,其入口衔接处则又是名为金玫瑰区的石头迷宫,而在这层层嵌套的迷宫之中,坐落于中心——黑衣修士街的转角,正对着信条街的便是在‘上帝九重之下’默默注视着循环的埃斯特家族宅邸。
宅子四周被尖枪铁栅栏围住,设有数道厚重结实的橡木雕花大门,雇佣的仆从在此把守,瞧脚下石板上深深的印记表明他们日日夜夜不曾缺席。
康斯坦丁早一步抵达与埃斯特家的管家相互交待了迎接的事项,关于一位贵族下楼迎接到访的其他贵族时,应当走多远去相迎?
一位伯爵的马车可以用几匹马?
队伍里仆人该有几排?
向不同等级的贵族鞠躬时,弯腰到什么程度?
在蔷薇庭这些都有严格的宫廷规范,还有专人着书立定,一旦有丁点逾矩传出,不出半天玫瑰宫里的闲话就能把大片大片的玫瑰都给淹死。
可鉴于埃斯特与巴伦两家之间悠久的历史渊源、无月的夜晚以及特里·杜·巴伦本人的‘特殊性’,所以双方很快敲定了一切从古的决定,马车队伍畅通无阻地通过第一道大门,沿着两排冷杉树与鲸油灯交替排列的马道前进。
日来的碾转蜷缩,车窗外的一切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在安全的车厢——壳里的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可当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可以任性的瞬间,拉雅·楚·桑松却选择孤独而胆怯地看向窗外,寻找着那依稀美好所带来的点点勇气,在那通往前庭花园的岔路,一簇簇重瓣水仙花在小径两侧绽放,红色的雏菊点缀四周,树篱下的勿忘我丰茂蓬勃,耧斗菜伸展开它们深紫色的褶皱,但在此刻的她眼里,这晚上点的油灯光亮是多么的微弱,又怎么照得亮这初春色彩,所以这一切又在冷酷地提醒着她,现在这黑夜里留给她的只有这般风中残烛的灯火。
“埃斯特到南边后学的品味着实不错。”
对面传来那个人的声音,随即便是一声惋惜。
“可惜这些灯……却是白瞎了这景。”
“可若没了灯,我们连这丁点景色都看不见了!”
连这点光都不给我留吗?
紫发少女悲愤地反驳,尽管知道面前的男人铁石心肠,自己只能陪着,像个抱着浮冰却要渴死的旅人不断对着这块冰用双手和胸脯慢慢捣鼓,但有时候其冰冷仍超过她的想象。
为何我会爱着他?
她忧伤地想,又是谁让我爱他?
“小姐,你盯着我骂了一路,打也打了,该生的气也生了,然后像这样恨我……”
马上下车,此时少年已然无心争辩,只是简短道。
“就在这么一个窄小的车厢里这么低着头闷着恨了……不说一整天至少……”
“无时无刻。”
拉雅咬着嘴唇重复,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恐惧而加快。
“嗯,无时无刻。”
特里心悦诚服地表示赞同,接着看了看不远处,此行的终点……
“可是没日没夜的旅行都已经告一段落,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在巴伦家里低着头看脸色过日子,而如今因果循环,也换了我到这摸着石头过河,可至少这与以往不同了。”
此时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第二个大门口的双重台阶面前,康斯坦丁管家恭敬地打开车门,并用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捂住门角防止磕碰,可他没办法阻止风,寒风令初春瑟瑟发抖,鲁莽地往里面冲,要带走那最后点点温暖。
车厢内的暖意顷刻崩塌,熏香的炉火掩盖不住地衰弱,马车外,围墙层层磊磊,在墙外,起伏的山脉在黑夜里微微颤动挣扎,可随即再被吸入黑夜,而在远方,地平线忽明忽暗,其上曾驶过的丘陵呈青黑色,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连接的大地属性不再是石头而是恐惧。
在恐惧即将淹没她的最后一刻她最后一次思考,到最后这究竟又有什么不同?
直到最后,她选择低头以盖过颤抖,而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根本没听他的话,却依旧毫不在意地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