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烽烟席卷中原,汴梁城破。
叛将张彦泽引兵入城,抢占开封府衙作为临时行辕,把持汴梁内外一应诸事,只等着前朝首相冯道率百官出府,迎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入城纳降、俯首称臣。
冯道固守气节,不肯屈身迎驾,派遣信使求援勤王,不料信使行踪败露,尽数落入张彦泽之手。
开封府衙门前,三名信使尽数被张彦泽戏弄一番后当场弯弓射杀。
院落之内杀气未散,张彦泽慵懒斜倚在一张藤木躺椅上,一身锦袍未卸,眉宇间带着杀伐过后的倦怠,旧年落下的顽疾隐隐发作,随行医官正俯身小心翼翼为他诊脉敷药,缓缓调理。
风声寂寥,院落肃静,只剩医官低低的气息与风吹檐角的轻响。一名副将快步踏入院中,躬身行礼,朗声大诺:“太尉!”
张彦泽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威压,懒洋洋开口:“没人出来?”
副将垂首回话:“盯了整整一夜,赵弘殷家无一人出府,亲军侍卫和步军衙那边也没有动静。”
张彦泽漫不经心问道:“船呢?”
副将回答干脆利落:“那几条粮船还在曹门的水门下,无人来取。”
张彦泽微微颔首,神色淡漠:“罢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又带着一丝玩味:“白日间那个穿青色衫子的媳妇,是谁来着?”
副将连忙答道:“楚国夫人——丁氏。”
张彦泽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今日午间置酒,叫她出来陪一下。”
副将闻言面露难色,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太尉,楚国夫人是皇长子的生母。”
张彦泽闻言嗤笑一声,满眼皆是轻蔑与不屑:“此间只有负义侯,哪里来的皇长子?”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起入城那日的光景:铁骑踏破城门,整座汴梁都在兵戈下颤栗,满城尽是慌乱溃逃的蝼蚁,好不痛快!
他纵马穿行街巷,一眼便撞见那个立在街边的青衫妇人,正亲手给那些摇尾乞怜的孱弱们分发食物。
远远望去,身姿亭亭,容貌清绝,气度端庄娴静,一眼看去,便知是宅院深宫中养出、未曾被俗世烟尘沾染的一块温玉。
方才在街市上只匆匆一瞥,未曾细品,此刻回想她垂眸低头、弯腰蹲伏、肥臀微翘静静递出粥食的身姿,雪白皓腕间银镯轻轻晃动,纤指修长,那份温婉模样,竟比契丹使者远道献上的稀世珊瑚树,还要灼人眼眸,勾人心绪。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心中暗自冷笑:妇人之仁!乱世刀兵四起,人命如草芥,偏还有人怀此绵软善念,在兵戈乱世里故作慈悲。
楚国夫人?呵。
他心底生出一缕邪佞的玩味,暗自盘算:我倒要好好试一试,好好感受一番,她那一身慈悲端庄的衣袍之下,究竟藏着何等诱人风骨、何等倾城身段!
自汴梁沦陷之日起,石重贵被耶律德光废为负义侯,明令不配居大内皇宫,举家后宫尽数被拘押在汴梁府衙。
此地本非宅邸,院落空旷简陋,百余女眷挤居此处,人人终日惶恐闭户,不敢妄动。
石重贵经张彦泽叛降、大军倒戈之后,心气彻底崩碎,好大喜功的傲气荡然无存。
愧恨交加下把自己锁在最深偏院小屋,闭门自守,对外院妻眷死活、府中纷乱祸事,一概不闻不问,懦弱避世,全无半分昔日帝王模样。
楚国夫人丁氏素来仁善宽厚,平日体恤后宫妃嫔、善待下人,极得人心。
府中众人深知墙外狼兵横行,早早自发将丁氏护入内室深处,搬桌挪凳堵死门窗,众人环伺围护,死死按住她劝阻藏匿,只想拼尽全力把她护住,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就在众人慌乱藏人之际,院外骤然响起马蹄轰鸣、甲叶铿锵,伴随着粗暴蛮横的踹门巨响,兵卒呵斥声撕破死寂,直贯府内。
府衙大门被轰然踹开,那名三十八岁副将,奉张彦泽之命,领着契丹、汉兵混杂的一队凶兵闯入庭院,面色冷峻,身形挺拔,唇上短须更添几分世故阴厉。
副将立于院中,起初尚端着表面礼数,朗声传命:“奉太尉将令,请楚国夫人移步开封府衙赴宴叙话。”
内室无人应声,满院死寂。副将面色渐沉,见迟迟无人出迎,当即冷喝一声,下令兵卒入内逐屋搜捕。
副将立在院中青石板上,短须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他抬手做了个斩切的手势——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兵卒得令,持刀蜂拥而入。先是挥刀斩杀拦在屋前试图阻拦的老仆、杂役,血溅青石,震慑全场。
第一个遭殃的是挡在正厅门前的宫内内侍总管。
面容枯瘦苍老,颌下无须,身着一身洗得褪色的宫内深蓝布袍。
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士兵闯入内宅。
契丹兵听不懂他的中原官话,只看见这老头挡路,狞笑着挥刀斜劈。
刀锋从右肩切入,斜着斩断锁骨,一路劈到左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