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漂泊者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里醒来的。
阳光从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在病房的墙壁上、地板上、床单上投下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微微晃动着的淡金色光斑,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
空气中浮动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飘浮,给这个被消毒水气味浸泡了太久的病房添上了一层极淡的、属于白日的生活气息。
漂泊者躺在病床上,意识在清醒与困倦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里漂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拉回现实。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被海维夏和炉芯机骸同时碾过了一遍。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从大腿根部到腰腹,从手臂到指尖,都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需要提前做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才真正把眼睛完全睁开。睁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偏过头,看向自己身侧。
爱弥斯还在睡。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睡衣的衣襟,像是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唇瓣上还残留着昨夜被他吮吸过的痕迹,微微红肿,却更显得娇艳欲滴。
漂泊者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怜惜,有终于说出口之后的如释重负,也有对自己昨晚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能撑过来的不可思议。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看着自己和爱弥斯身上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件被扯掉扣子的旧病号服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睡衣。
他们身上那些欢爱过后留下的汗渍、泪痕和其他更私密的体液痕迹,都已经被仔细地擦拭干净,连床单都换了新的。
如果不是自己身体里那股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感还在忠实地提醒着他,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疯狂,那些在月光下说出口的誓言——都只是一场太过剧烈的梦。
“阿漂,醒了?”
一旁传来熟悉的轻笑声。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磁性,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耳膜上轻轻扫过,让人从耳朵一直痒到心里。
漂泊者偏过头,这才发现椿正倚在窗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晨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那头雪白的长发上——那长发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浅金之间的奇妙的过渡色,发尾那抹赤红被光一照,像是一簇被点燃的、正在缓缓燃烧的火焰。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黑海岸执花的战斗服,而是换了一身比较随意的便装——一件白色的宽松针织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下身是一条深红色的高腰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她那双被白色半透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
丝袜上的淡紫色花朵纹路从脚踝一路攀爬到大腿,在裙摆的边缘处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几片花瓣若隐若现,挑逗着任何看了她双腿的人的想象力。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斜靠在窗台边,右脚脚踝搭在左脚上,那双银黑色的露趾高跟凉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整个人看上去明艳又散漫,嘴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却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她轻轻扬眉,那双红黑色的凤眼在晨光下闪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光,“我今天早上来探望你们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床都快被你们折腾塌了。床单滚到地板上,枕头掉了一个在床底下,被子有一半都拖在地上——你知道现在病床床单的扣子是卡在床垫底下的,能把床单都扯出来,你们昨晚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说着,很坦然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顺便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我可是费了不小的劲,才把你们两个收拾干净,又把衣服给换了。你身上那件睡衣是我从你衣柜里翻出来的——就是那件深蓝色的。爱弥斯那件睡裙是她自己衣柜里的,不过她昨晚穿的那条已经不能看了,上面全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嫣然一笑,“……你的东西。”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挪动的、没有被爱弥斯压在身下的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按在眼眶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无奈、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争辩了”的语气说道:“……别提了。”
椿看着他这副模样——他整个人都陷在枕头里,眼袋泛青,嘴唇干裂,脖子上全是斑驳的吻痕,一副被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心,像是被他的狼狈逗得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
她端着咖啡从窗台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叩击声,走到床边时弯下腰,将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漂泊者仍然捂着脸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又不是在笑话你。我是在替你高兴。你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毕竟,从你上次在黑海岸把我唤醒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你的那句话。结果呢?你倒好,等了这么久,第一个听你说那句话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守岸人,而是这个粉毛小丫头。”
漂泊者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她脸上并没有嫉妒或者不悦,只有一种“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以及一个他曾在黑海岸的档案里、在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里都读到过的、属于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花女”的、极淡的、干净的微笑。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