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股自信只维持了两秒,就又被一种更深的、更不确定的情绪压下去了。
他看着布雷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不行?”
布雷恩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同年、从小一起在溪边摸鱼、八岁完成第一次兽化之后就走上了和他完全不同道路的狼人少年。
他脸上那道抓痕还在渗血,肩膀上还沾着人类护卫的干涸血迹,拖车上堆着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战利品。
他的獠牙锋利,他的爪子致命,他在满月之夜可以变成一头两米多高的灰狼,用一个时辰就能灭掉一整队人类护卫。
他是狼人世界里标准的少年战士——强大、好斗、视人类为猎物。
但他此刻站在布雷恩的家门口,耳朵耷拉着,脚尖踢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赶出家门后不知道去哪里的茫然,像一只被踢出狼群的幼兽。
布雷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想说那些尸体不能丢在我家门口,想说抢劫人类商队不对,想说你杀人之前应该先想一下他们有没有家人,想说这里不是收容所。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了那个气息。
那不是声音,不是脚步,不是任何可以用人类感官捕捉到的信号。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空气的密度变了,温度变了,暮色中的光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微微扭曲。
他的肩头开始发烫——伴侣标记,那个被她用獠牙刻在皮肤上的印记,正在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搏动。
他能感觉到她正在靠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从森林深处蔓延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索恩也感觉到了。
他的耳朵骤然竖起来,尾巴骨位置的兽皮背心下摆微微翘起——那是狼人遇到更高级别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
他的竖瞳放到最大,金绿色的虹膜在暮色中几乎被瞳孔吞没。
他不需要回头,不需要看,他的本能已经告诉了他来者是谁。
卡珊德拉从小径的另一端走过来。
她刚从森林里出来,身上还带着密林深处的露水气息和极淡的血腥味——今天的猎物是什么,布雷恩不用问也能从她肩头那几滴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判断出来。
她穿着那件旧的麻布睡袍,赤脚,长发随意散落,几缕银白的发丝在暮色中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步伐慵懒而致命,和往常任何一个傍晚回家时一样。
但她的竖瞳在看到索恩和那辆拖车时收缩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布雷恩从未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
审视。
她站在小径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胯骨上,竖瞳从索恩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那个目光在索恩宽阔的肩膀上停了一拍,在他结实的胸肌和手臂肌肉上停了一拍,在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抓痕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父亲是格雷戈尔?北边那片林子的?”
索恩的耳朵压平了又竖起来,竖起来又压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弯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对长辈的客套鞠躬,而是狼人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存在时才会行的、深深的、恭敬的躬身礼。
他的声音比刚才跟布雷恩说话时低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紧张。
“是的,卡珊德拉大人。格雷戈尔是我父亲。我是索恩。我小时候和布雷恩一起在溪边玩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卡珊德拉的语气很平淡,但布雷恩注意到她的竖瞳在索恩弯腰时又扫了一眼他的肩膀和后背——那是评估战斗力的目光,猎杀者评估潜在对手或潜在盟友时的目光。
“你八岁那年第一次兽化,把你父亲的帐篷撕了个对穿。你父亲追着你跑了半片林子。”
索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耳朵尖变成了深粉色。他低着头,深灰色的短发遮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您连这都知道。”
“东部森林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卡珊德拉从小径旁边走过来,赤脚踩在泥土上,走到拖车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堆尸体和珠宝,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冷漠,而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猎杀者的平淡。
她伸出一只手指,拨开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滚出一把镶着红宝石的短剑。
她拿起那把短剑,在暮色中翻了个面,看了看剑刃上的血槽和剑柄上的铭文,然后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