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在狼人的认知体系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自我否定,一旦叫出口,他十九年来的所有身份坐标就会全部崩塌。
他是艾德温的儿子,是葛兰的弟弟,是奥里安的弟弟,是索恩的哥哥——这些坐标构成了他整个人的骨架。
如果他叫布雷恩“父亲”,这些坐标就会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断裂。
他宁愿死。
布雷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枪口前面没有退缩。
它们不是不怕——它们在剧烈震颤,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疯狂跳动,瞳孔在极小幅度内反复收缩扩张,每一个生理信号都在尖叫着恐惧。
但它们没有移开。
布雷恩把枪管放了下来。
不是缓慢地放,不是犹豫地放,而是和他把茶碗放在台阶上时一样干脆——枪口从奥里克额头上移开,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枪管重新靠在巨石台阶边缘,枪托落在他赤脚旁边的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那就走。”他说,声音很平很稳,和他每天早上说“我出门了”时一模一样。
“去你想去的地方。你的包袱在台阶上——黑麦饼干了几块,我让赫卡给你装几块新鲜的。水袋在你包袱旁边,灌满了溪水。东部森林往北走三天可以到你父亲的猎场,往南走两天可以到人类城邦。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你是我的兄长——你的房间还留着,就在杂物间对面那间,你走之前住的那间。我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
他把火枪靠在巨石台阶上,然后弯腰把奥里克的兽皮包袱从台阶上拿起来——刚才他已经捡起来过一次,拍干净了碎石和草屑,把破口里露出来的黑麦饼往里塞了塞。
现在他把包袱口重新系紧,从自己的腰间皮袋里掏出几块用麻布包好的新鲜煎饼和一包干肉,塞进包袱破口的缝隙里。
然后他把包袱递给奥里克,和他递早饭给卡珊德拉时一样——双手捧着,递到对方手边,不松手直到对方接稳。
奥里克接过包袱。
他的手指碰到布雷恩的手指时,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包袱挎在肩上,系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然后他转身朝院子正门走去。
走到正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干涩,尾音在院门上的木框之间轻轻撞了一下又弹回来,散在正午的阳光里。
“我不是回来给你叫父亲——我不会叫你父亲的。但我妈在这里,我的村子在这里,我弟弟也在这里。”他说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音调终于不再是平的——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裹着一丝极淡的、被压到变形但仍然没有完全消失的温度。
然后他迈出院子正门,沿着东部森林边缘的小径向北走去。
深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后,尾梢在松针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和一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布雷恩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奥里克的背影消失在东部森林的树影里。
他把火枪从台阶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管里的残留火药,用通条捅了两下,然后靠在台阶上。
卡珊德拉走到他身边,她的狼人形态开始褪去,银白色的长毛一片一片地脱落,肩胛骨上的肌肉群缓缓收缩回人形的比例,尾巴从粗壮的巨尾收回到纤细柔软的状态。
她恢复到了她自己的中间形态——耳尖保留着那撮银白色绒毛,小臂外侧覆着一层极薄的银色短绒,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院门外那片东部森林的树冠在正午阳光下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浪。
“你放他走了。”她说。声音沙哑低沉,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陈述一个她亲眼看到的事实。
“他是你儿子。”布雷恩说,声音很平很稳,和他每天早上说“早饭做好了”时一模一样。
“也是我的兄长。他不想叫我父亲,我就不让他叫。他想走,就让他走。但他如果乱来——我已经告诉他了。”他把火枪拿起来,用一块油布擦掉枪管上的硝烟残留,然后扛在肩上,“走吧,粥凉了。”他转身走向大木屋正门。
卡珊德拉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拍,然后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尾梢扫过碎石地面上的那个花岗岩坑洞边缘。
坑洞里还残留着火药的焦痕,焦痕边缘的石头碎成了粉末,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她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坑洞边缘的焦痕,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
她把黑灰在裙摆上蹭干净,然后直起腰,跟在布雷恩身后走进大木屋。
厨房里,粥已经重新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