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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邂逅加料(第1页)

“才唱了两句,我的喉咙便似被什么堵住了,邻座的几个人登时大声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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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照着那纸上的词句唱道:‘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惜惜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我心中一颤,暗想:原来他去章台园找过我,却不知我早已沦落风尘,屈身在这矾楼之中。,强忍泪水,接着唱道:‘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一曲既毕,四周喝彩迭起,有的夸他词写得好,有的夸我唱得好。他听若不见,只是痴痴地望着我。我想着那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心里更是痛如刀绞,泪水忍不住一颗颗滴落在膝上的纸笺。

“若是半年前,我必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里,但那时……那时我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怎配他如许深情?于是笑了笑,道:‘周官人有一首《忆旧游》,奴家一直记在心上。今日重逢,正好唱给各位听听,聊以助兴。,吸了一口气,即兴唱道: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坠叶惊离思,听寒夜泣,乱雨潇潇。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销……,”

许宣心里一震,这曲《忆旧游》他曾听不少歌姬唱过,都道是周邦彦填词,敢情竟是李师师所作一时大觉钦佩。

想到她满心悲苦,只能假托他的词作,表白心迹,又不由恻然怜悯。

李师师道:“满座宾客中,只有他知道这是我说与他听的。我含泪看着他,他默默看着我,一如那夜,只是却已天地翻覆,再难回到从前了我接着唱道:‘迢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一个锦衣男子猛地拍了下桌沿,大声喝彩,见众人望去,忙低头起身,和几个随从一道匆匆离开。到了门边,又转头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但那时我所有的心思都萦系在美成心上,也只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便未再留意。

“酒散之后,美成要来见我,却被李姥拦阻在外。我倚在窗前,看着他在楼下骑马徘徊,不由得泪水涟涟,肝肠寸断。若不是一心要报仇雪恨,只怕已推窗跳下,落个于净了。

“美成刚走,‘李师师,便脸色铁青地冲进来,指着我格格厉笑:娼货,这辈子你都别想赎身啦只要我在这一日,就算他出一万贯,千万贯,也买不得你去,抓起金剪对我又戳又扎,若不是李姥及时拦住,我就算不当场殒命,也必被她划破相了。

“也不知李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脸色霎时变了,又惊又怒又惧又妒地瞪着我,拂袖而去。

“那贱人走后,李姥假惺惺地数落了一通她的不是,叹气道:‘我的好女儿,审虽有千般不是,好歹也有恩于你。你初到章台园时,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若不是她细心指点,潜移默化,又怎会有今日的才情?做我们这一行的,哪一个不是可怜人?你只当她是个姐妹,别再和她计较啦。,

“我正狐疑她为何变得如此和颜悦色,又听她道:诗,你也算苦尽甘来熬出头啦。今日有位大官人看上了你,要将你包下来。往后你也不用再去陪酒陪客了,只要那大官人来时,好好接待,闲暇时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忽然压低声音,道:‘只是那周官人,你万万不可再与他往来了,一则他是师师的相好,二则让你恩客知道了,可就不好啦。,

“当天夜里,我便搬入了矾楼最为华贵的顶楼,除了有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专门的厨子、轿夫和裁缝,待遇直与‘李师师,等齐。所有人对我的态度也全都变啦,个个眉低耳顺,就连原来那些动辄打我骂我的嫖客,在楼阁、桥廊遇见,也无不远远地避开。

“我心里暗暗诧异,不知那位‘大官人,究竟是谁,竟让他们如此避忌?虽然再不用过受尽凌辱、忍气吞声的日子,却丝毫未感到喜悦。对我来说,活着和死了,早已没有什么分别了,憋着一口气,不过是为了找到机会痛痛快快地报仇罢了。

“如此百无聊赖地过了一个多月,那位神秘的大恩客方才现身了。他不从矾楼正门进来,也不由后院登楼,而是由李姥亲自领着,穿过矾楼错综复杂的密道,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这才认出他就是那日拍案喝彩、匆匆离去的锦衣男子。

“他自称姓赵,名甲,是汴京商贾。他以‘百家姓,的首字为姓,又以‘天于,的首字为名,自是不愿曝露身份。但我对他究竟是谁,殊无兴致,也不拆穿。于是便陪他喝酒唱曲,下棋画画。

“他聪慧绝伦,多才多艺,画的花鸟虫鱼惟妙惟肖,写的字更是如他长相般瘦挺俊秀,加上为人善解人意,一掷千金,若是其他女人,早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奈何我的心里早已被美成塞得满满当当,对这轻佻清俊的赵甲,始终无法放在心上。

“见我对他不卑不亢、若即若离,他反似更加痴迷,起初还只是十天半月来上一回,待上一个时辰便即告退,后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自负风流,必是见惯了女人投怀送抱,始终不肯用强,我也乐得装傻,只是陪他喝酒弹琴,饮茶作画。

“如此又过了两个多月,那天夜里,大雪纷飞,到处白茫茫一片,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刚入卧室,却见一个人影立在灯下,看着案上的字画。我道:‘赵官人,雪这般大,话音未落,那人举着灯,飞快地转过身来,却是个极为俊美的年轻男子。

“我吃了一惊,还不等叫出声,他已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双眼灼灼地盯着我,笑嘻嘻地问:浪子,你的赵官人呢?什么时候来?,他神情玩世不恭,带着一种奇特的魔魅之力,看似陌生,却又仿佛极为熟悉。

“我摇了摇头,瞥见门外灯光闪烁,奋力推搡,便欲高声喊叫,他却摁紧我的嘴,将我抵在墙上,双眸闪烁着凌厉的杀机,微笑道:‘我数三下,你不老老实实地回答,就将你的心剜出来啦。,左手一拉,将我衣襟拉开。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的脸色忽然变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我胸前挂着的‘龙凤金锁,,颤声问我:这是什么?你从哪儿得来的?,横竖都是死,我也豁出去了,咬牙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传家宝,你要杀就杀,但若敢将它抢走,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他泪水突然涌了出来,紧紧抱住我,浑身发抖,又哭又笑,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颤声道:妹子,妹子我的好妹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脑中嗡地一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哥哥,他是从小最疼我、护我的哥哥,是那个不顾一切保护我,对那些欺负我的坏人又咬又踢的哥哥。在我十岁以前,或者说,在我遇见美成以前,我日日夜夜都会梦见他,想着他。那些深夜里,我蜷缩在章台园的硬板床上,用枕头紧紧捂住脸,一遍遍在脑海中勾勒他的眉眼——我害怕时间会模糊了他的轮廓,害怕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亲人会在我记忆里消散。我偷偷攒下客人赏的铜钱,想着若有一天攒够了,便去寻他;我学着认字读书,想着若有一天重逢,定要让他知道,他的妹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了。但就在我即将忘记他的时候,就在我被这风尘磨去了所有期盼,把心彻底封死在美成留下的伤口里时,他却突然出现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九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凌辱……突然如火山磅礴爆发。那些被龟奴按在床榻上扒光衣衫的夜晚,那些被嫖客用各种法子折磨的疼痛,那些被李师师用金剪划破皮肤的羞辱,那些被灌了药后任由陌生男人蹂躏的恶心,那些咬着牙将泪水混着精液咽下去的绝望——九年间积攒的所有肮脏、屈辱、破碎,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焚烧理智的火焰。

我发狂地打着他,拳头落在他胸口、肩膀,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撕咬着他,牙齿深深陷进他手臂的皮肉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我要让他痛,我要让他尝尝这九年我日日夜夜尝到的痛!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踢着他,膝盖顶撞他的小腹、大腿,全然不顾什么淑女仪态,什么风尘女子的媚态,我只是一个被夺走一切的小女孩,在向失约的亲人索要一个迟来的公道。

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要撇下我?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那么多的话哽在胸喉,我想质问他知不知道我被卖入章台园的第一夜经历了什么,想告诉他我如何跪在地上舔那些男人的阴茎才能换来一口饭吃,想哭诉我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却又因为那点可笑的报仇执念活了下来。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混着鼻涕和口水,狼狈不堪地宣泄着。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我打、任由我咬、任由我踢。

他的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抱着我,将我整个人锁在他怀里,哪怕我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背脊,哪怕我的牙齿咬破他的皮肤渗出血珠,他都没有松手,甚至没有丝毫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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