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萌在老家待了三个月。
她在老家那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里,每天做差不多的事——早上起来,坐在书桌前,翻开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八岁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哥哥今天跟别的女生说话了,我不高兴”。
九岁写的,“哥哥今天给我带了草莓蛋糕,我最喜欢吃草莓了”。
十岁写的,“哥哥考了年级第一名,我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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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写的,“哥哥今天没理我,我哭了一晚上”。
十二岁写的,“哥哥说要考南京大学”。
十三岁写的,“我跟哥哥表白了,他没有当回事”。
十四岁写的,“我等他”。
她把这些字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
然后第二天,再拿出来,再看一遍。
她每天看一遍,像念经,像上坟,像一个人守着一座墓,每天去扫一次,拔掉新长出来的草,擦掉碑上的灰,放一束新摘的花。
然后回家,第二天再来。
王潇然每周带念恩回去看她一次。
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希望她会有些变化——胖一点,气色好一点,或者至少愿意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到客厅坐一会儿,跟念恩说几句话。
每次看到她的样子都跟上周一样,瘦了,更瘦了,瘦到颧骨凸出来,瘦到锁骨下面那个坑能盛一勺水。
她穿的衣服都大了,不是衣服大,是她小了。
她缩在那件旧毛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棉花的玩偶,空荡荡的。
她会跟念恩说话。
不多,几句——“作业写完了吗”“吃了没有”“早点睡”。
念恩每次都回答得很认真,念恩知道妈妈生病了。
念恩不知道她生的是什么病,没有人告诉她,她得的那个病叫“哥哥死了”,没有药可以治。
三个月后她自己回来了。
没有让任何人去接,自己坐高铁回来的。
王潇然下班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做饭了,排骨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背影和他以前下班回家时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转过身,看到他在门口,说了“回来了”。
他说“嗯”。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在抖,刀在抖,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
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切的土豆片每一片都一样厚,像用尺子量过。
念恩放学回来后抱住她喊“妈妈”。
她摸了摸念恩的头。
念恩说“妈妈我好想你”,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弯上去的。
她说“妈妈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