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风从打开的窗缝灌进来时,周明远正盯着酒店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确认单。
确认单是中文的。
中介在邮件里附了一份七日体验方案的概要,星期几、哪个区、什么店铺、什么价位。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最底下中介用加粗字体写了一句:周先生,到了东京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手机,24小时在线。
他把确认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桌上还有半杯茶,酒店袋泡的煎茶,从入住到现在续过一回水,茶汤已经淡得接近白水。
他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凉的。
窗外是新宿的楼群。下午五点的光把东口的霓虹灯还没亮起来的招牌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街面上有人在走,速度比深圳快,但比香港慢。
他在窗边站了十几秒。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公司群里的消息,财务总监发的,关于季度报表的某个数字。
他没点开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内袋里的确认单折角戳着胸口。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拿了房卡,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墙上映出他自己,藏蓝色薄外套,深灰长裤,没戴表。
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些,颧骨边上的皮肤在电梯灯下显出中年人特有的那种干。
他对着镜子把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
电梯到一层。门开的时候,大堂的冷气扑上来,有人在办理入住,拉杆箱的轮子在石地板上滚出咕噜声。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新宿傍晚的空气湿而重。六月末的东京刚入梅,雨还没下,但云压得很低,灰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橘,天快黑了。
歌舞伎町在酒店步行十几分钟的距离。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交通安全御守,红色的绳结已经磨得发白。
周明远坐在后座,把吉原的地址给司机看,手机屏幕上的一行日文地址。
司机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车从新宿往东,经过伊势丹的橱窗,经过明治通的十字路口,经过正在收摊的花店。天空的橘色在车窗上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想起中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吉原是合法的地方,不用担心任何事,您付了钱,她们提供服务,完了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车拐进吉原的街。
路变窄了,两边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了三四层的和式小楼,招牌密集起来,白色的灯箱、手写的料金表、门前挂着暖帘的入口。
没有歌舞伎町那种喇叭里的揽客声。
吉原的傍晚是安静的,只有偶尔从某扇门里透出一截模糊的女声,很快就合上了。
他在一个街角下车。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不是自然的花,是某种空气清新剂的香气,从一个挂了紫色暖帘的门里飘出来的。
他找的那家店在一条巷子里。入口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刻着“紫月”两个字。
门是推拉式的,一侧贴着手写的料金表,120分コース、90分コース、60分コース,后面跟着数字。
数字他不陌生。
深圳的某些地方也有类似的价目表,只是上面的字是中文。
他推开门的动作没有犹豫。等了大约一个呼吸,才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