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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页)

最后憋出了一句:“主子把我从老爷府里带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有想过要走了。”

他伸出手,向后笨拙地、慢慢地,把梨花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拢进掌心里。

他的手掌粗粝宽大,把梨花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只碗扣着另一只碗。

“庄子是主子给的,地是主子买的,我春生…也是主子的…”他说,“就这么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梨花揽进怀里。

那怀抱又热又重,像一堵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连缝隙里都透着暖意。

梨花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底下那颗心还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着,不算快,却每一记都捶得实实在在。

“不说了,”春生低声道,“先睡吧…”

梨花便闭了眼闭了嘴,但思绪依然活跃,回忆起那个曾经是少年的春生,也是个苦命的人——

春生是个弃婴。

某个初春的清晨,被洪府的一个老花匠早起扫地时发现的,抱起来捂在怀里暖了半天,孩子才活过来。

老花匠没娶过亲,便把孩子养在身边,取名春生——春天生,春天长的意思。

老花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日弯腰在花圃里翻土、剪枝、嫁接,春天种芍药,秋天移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生开始跟在养父身后递剪子、提水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一道在花圃里忙活的影子总叠在一起。

那年冬天,老花匠病倒了,拖了半个月,没等开春就去了。

春生没有钱买棺材,便跪在牙行门口,换了三两银子,把养父葬在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那之后春生就被牙行领进了洪府,顶了他养父的旧差事,继续在花房当差。

他被领进去那天,府里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小哑巴似的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要倒,只是闷着头干活。

有别的花匠欺他新来,把重活都推给他,他不说,也不躲,夜里一个人蹲在井边搓洗沾满泥的衣裳,搓完晾上,第二日接着干活。

梨花遇见春生的时候,是在洪府的最后一年。

那一日他从廊下经过,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蹲在月季丛边,正用剪子仔细地剔掉一枝病枝。

少年的手被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停,也没有喊人,只是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梨花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少年始终没有抬头。

后来梨花就问洪大人要了这个人。

洪大人说不过是个花匠,你要就拿去,于是梨花就替春生赎了身契,撕了。

那天春生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站起来的时候,春生就不再是谁的奴才了。

洪大人死后,洪家派人来收宅子,阖府的仆婢散的散、卖的卖。

梨花带着金银细软走的那天清晨,只叫了春生一个。

他站在院门口,塞了一包银子给了春生:“我打算去杭州了,以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春生没有回答,也没有接银子,而只是接过了梨花手里的包袱,扶着梨花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在了车前,就此展开了一段被绑定在一起的人生。

来杭州的第一年,许是水土不服,又许是那年秋天格外燥,梨花的脸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疼不痒,却一片一片地浮在颧骨和下巴上,像被什么虫子爬过的痕迹。

他试了好几副药膏,又喝了半个月的苦汤子,不见好,便整日不肯出门,连院子里也不去了。

春生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后来找到了一位灵隐寺旁走方的神医。

那神医搭了梨花的脉,沉吟半晌,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慢慢说了一句:“贵人…底子缺了阳气,体内气血偏寒偏湿,表面看着无事,内里却虚浮得很。这红疹是内里不和,从脉上透出来的。”

梨花垂着眼没有说话。他这样的身体,厉害的大夫一断便知是怎么回事。

神医倒也不多问,只说:“既是底子缺了,便要用阳气足的东西来调。精液乃男子精气所聚,性温而润,外敷可活血通络、消炎敛疮,又能以阳引阳,调和皮下的气血。可找一个年轻精壮的男子,每日取他的新鲜精液,调上珍珠粉、白芷、白及、白茯苓这几味药,敷在患处,连敷七日,把底下的湿寒拔出来,自然就好了。”临走时,神医又叮嘱了一句,“此人最好饮食清淡、不沾荤腥,精液则清润温良,疗效更佳…”

春生当时十九岁,蹲在廊下听那游医说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方子记了下来,一个字也不敢漏。

头一回调药浆的时候,春生躲在浴房里弄了半天才出来,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的浆液调得稀稠正好,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气。

他红着脸把碗递给梨花,说“主子趁新鲜敷”,然后转身就跑了。

梨花看他跑出去的背影,瘦瘦的,两片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刚长开了翅膀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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