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通往山岗的小路,明明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被拉伸成了没有尽头的黄泉道。
杨玉环走得很慢,也很艰难。
那件繁复的华贵长裙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裹在她的腿上。
她在那满是砾石的坡道上趔趄了几次,甚至险些一头栽倒。
可她没有回头去寻找任何一双可以搀扶的手,只是默默地用那双擦破的玉手撑起身体,将那条染血的披帛攥得更紧了些,继续一步步向着那歪脖古树走去。
就在此时,一阵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从荒野的东面滚滚碾来。
起初,那声音只是微弱的震颤,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连成一片的马蹄声。
“铮——”
第一声凄厉的弓弦颤鸣,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来,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一名正站在破车旁冷笑的禁军胸膛。
“胡骑!胡骑追上来了!”
那些刚刚还对着天家父子拔刀相向、凶悍万分的哗变士卒,在看清涌来的胡人骑兵后,眼底的愤怒瞬间被恐惧所吞噬。
他们甚至连列阵迎敌的念头都未曾生出,转身便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荒野的深处狂奔逃命。
天地一转,人为刀俎,士卒如惊弓之鸟逃散,着实可笑。然而,两条腿的人,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又几息的功夫,胡骑撞入了溃兵之中。
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几十名跑得慢的禁军瞬间连人带甲被踩成了肉泥。
那些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的胡族游骑,一边发出嗜血的狂笑,一边毫不留情地收割人头。
方才就丧了胆的达官显贵,此刻更是丑态百出。
有人拼命向着那些连汉话都听不懂的胡人磕头求饶;有人被胡骑犹如拎小鸡一般,用套马索勒住脖颈,直接从泥地里提搂着拖行数十步,再被当做垃圾般随手扔进草丛。
可杨玉环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向着那棵歪脖古树走去,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声声线熟悉的惨叫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直刺她的耳膜。
那是赵桓的声音。
杨玉环那僵硬的背脊终于微微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她隐约看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新君赵桓,正被几名胡骑像戏耍猎物般围在中间。
一杆粗大的马槊,不知何时已深深捅穿了他的腹部。
赵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在马槊的巨大惯性下,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了那摊混杂着他舅舅鲜血的泥水之中。
这一眼,便是诀别。
到底有多少禁军与随行官员死在胡骑铁蹄之下,根本无从清算。
赵佶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车辕旁拽了出来,与几名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紫袍大员一起,被胡兵用套马索死死缚住手腕。
没有人在乎他是谁,在这些嗜血的游骑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能换取赏赐的战利品。
这一切杨玉环都听在耳中,可她却没有再回一次头。她只是静静地走着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终于,她踏上了山岗的最高处,停在了那棵树下。
直到此时,杨玉环才缓缓转过身。她双手捧着那条即将终结自己生命的丝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坡底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像狗一样叩首,看着那些刚才还逼迫自己去死的禁军被踩成肉泥,也看着那群看到她后涌上山坡的胡人士兵。
最先冲上山岗的,是几名髡发的女真武士。
战马在距离杨玉环十步开外的地方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女真士兵脸颊上还溅着天汉禁军的血,眼中毫不掩饰地燃起了野兽般的淫光。
为首的一名女真什长用那生硬难听的胡语冲着她怪叫了几声。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下流,身旁的几个胡骑也跟着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浪笑。
他们没有立刻下马去捉她,而是宛如猫捉老鼠一般,带着玩味与戏谑,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马背上,想看看这个美丽的猎物在绝境中会露出怎样可怜的丑态。
杨玉环听不懂胡语,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黏腻、淫邪的目光,正像毒蛇一般在她的身体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