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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家园(第2页)

独眼小心而绝望地走过去。虽然,他在如此遥远的北方从未遇见过,而且在他长长的一生中也不曾吃过豪猪,但是,他知道这种野兽,知道有诸如“恰好”或“机会”此类的事。他继续向前走去,谁也难以确定到底会怎样,因为对于有生命的东西而言,事情的结果多多少少总是不一样。

豪猪将身体蜷成了一个圆球。尖而长的针四面张开,使人无处下口。年轻时,曾有一次,独眼过分凑近嗅一只像这样一动不动的刺球,被突然甩出的尾巴打伤了脸,一根刺戳入口中肿痛发炎,几个星期后,烂出了头才好。因此,他将鼻子离圆球一尺多远,超出尾巴所及的弧线,以一种舒服的姿势躺下来,十分安静地等时机。没准机会会来。也许豪猪会舒开身体,让他的爪子有机会敏捷而成功地刺进柔软、没有防护的肚皮。

但是,近半小时后,他爬起来,愤怒地对那不动的圆球咆哮着,跑了。过去,他曾多次徒劳地等豪猪展开身体。他不愿再白等。

他沿着右边的支流继续前进。

白天在渐渐消逝。他的追捕毫无结果。

萌动的做父亲的本能强烈地在鞭策他。他必须找到食物。

下午,他无意中遇见一只松鸡,从树丛里走出时,这蠢鸟正和他碰上了,它栖息在一段木头上,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双方都看见了。松鸡吃惊地飞起来,他一掌将它打倒;它在雪地上慌忙要逃,再次想飞时,他将它扑住,衔在口中。他咬住那柔软的肉,脆弱的骨,不自觉就吃起来。接着想起刚出生的子女,就将松鸡叼在嘴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家去。

他像影子样,仍旧用轻软的步伐奔跑,仔细地打量路上碰到的每一处新奇的情形。沿河走了一里时,他碰上了早晨发现的那种大脚印刚留下的痕迹,和他同路。他跟了它走,想在河的某一个拐弯处见到它的主人。

在河流的一个大转弯处,他偷偷地将头沿岩石的拐角转过去,眼睛敏锐地看到一个东西,他立刻蹲下,那便是脚印的制造者——一只大雌山猫,像他这天曾做过的那样,她蹲着,面前是那只紧紧蜷成一团的刺圆球。如果说他曾是一个滑行的影子,那么,他现在爬行绕过那一动不动的一对时,简直就是那影子的阴魂。

他将松鸡放在一边,躺在雪地里,透过一株非常低矮的针枞树,窥视面前这一幕生存的戏剧——正等待着的大山猫和豪猪正各自专心致力于生存问题,这一场戏剧的奇特之处是,一个的生存方式在于吃掉另一个,而另一个则在于不被吃掉。与此同时,独眼,这条老狼隐蔽在暗中,在这场戏里扮演自己的角色,等待凑巧的“机会”,这也许有助于他那种生存方式的“猎食”工作。

半小时、一小时过去了。啥事没有。刺圆球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大山猫则简直是一块上了冻的大理石。老独眼仿佛死了一般。然而,三只野兽为了生存,都紧张到难以忍受了,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都在剧烈运动。

独眼略略移动一下,更加急切地凝视着前方,一件事情正要发生。

终于,豪猪判断敌人已经走开,小心翼翼地展开身披的难以攻破的坚甲的球,由于没有预料的惊恐,竖着刺的圆球慢慢地,慢慢地变直、伸长了。那活生生的肉像一餐食物似地摆到了在一旁观看的独眼的面前。他突然感到嘴里潮湿,竟流起口水来。

还没有彻底伸展,豪猪就发现了敌人。大山猫在这一瞬间进攻了,长有老鹰般铁爪的硬掌,飞快地,利箭似地刺进柔软的肚子并撕裂后迅速缩了回来。如果豪猪已经完全舒展,或者它在这打击前几分之一秒并未发现敌人,大山猫的脚爪是能够安全撤出的,然而,就在这脚爪缩回的时候,豪猪尾巴一个侧击,箭似地尖毛刺了进去。

一切都那么快——打击、反击,豪猪的惨叫,大山猫突然受伤受惊地尖叫,独眼激动得欠起身来,竖起耳朵,直伸着颤抖的尾巴。

大山猫大发脾气,猛然扑向伤害她的家伙,而惨叫的豪猪将撕裂的身体艰难地蜷成圆球状进行抵抗,又甩开尾巴一击,又一次伤了大山猫,吃惊地狂吼,退到一边,打着喷嚏,扎满刺毛的鼻子仿佛一块针毡。她用脚爪挠鼻子,将鼻子插入雪中,在树皮上蹭来蹭去,想弄掉火辣辣的刺。她不停地痛苦地蹦跳,很慌乱。她不停地打着喷嚏,一段残桩似的尾巴急速而猛烈地挥舞,拼命抽打。好长时间,她才安静下来,停止了滑稽的动作。

独眼静静地看着。突然,她出人意料地笔直地向上一跳,发出一声非常可怕的长号。独眼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以后,她就沿小路边叫边跳着逃掉。

当大山猫的喧闹声消失在远处后,独眼才走出来,蹑手蹑脚,似乎雪地上满是豪猪的刺毛,耸立着,随时可能扎进他柔软的脚掌。他过去后,豪猪一声怒吼,咬牙切齿,又努力将身体蜷成一只球,但已不能恢复如初了。它的肌肉被撕裂得太多了,几乎裂成两半,不停地淌血。

独眼含了几口浸血的雪,尝尝,嚼一嚼咽了。这引起了他的食欲,他顿感非常饥饿。但他非常世故,绝对谨慎。他卧下来等待,这时候,豪猪咬着牙,哼哼唧唧地呜咽着,时尔短促地尖叫一声。不一会儿,独眼看到豪猪一阵剧烈地颤抖,那些刺毛倒了下去。终于不抖了,长牙齿肆无忌惮地狠狠地磨了一阵,身体摊开不动,所有的刺毛都倒下了。

独眼用一只爪子神经质般畏畏缩缩地弄直豪猪,将它翻了一个身。没反应。它一定死了。他详细研究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叼住它,为了避开刺毛,他将头扭向一边,半提半拖着沿河走。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把豪猪放下,跑回放着松鸡的地方,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毫不犹豫,迅速吃掉松鸡,又回来叼起他的豪猪。

他把捕得食物拖到洞里,母狼察看一番,扭过头来用嘴轻轻舔一舔他的脖子,同时又吼叫着警告他离开狼仔,不过吼声不像以往那么严厉了。不像是威胁,倒像是道歉,为了后代而对做父亲的怀有的那种本能的恐惧缓和下来了。他的所做所为,并没表现出那种要吃掉她刚刚生下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的卑劣的欲念,而是一个做父亲的狼所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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