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谬赞了,不过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人能将废铁箭熔炼的火耗控制在半成以下。”韩旭熔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数的。
“咬文嚼字。”范大人冷哼一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呢,打铁的本事不小,本官想给你个机会,要你到这军器营来做个军匠,你肯是不肯?”
这话一说,韩旭却是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还以为这官老爷是觉得他们的火耗太低,起疑他们是不是在铁锭里做了手脚。
做军匠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工奴”,虽然和真正的奴隶相比能保留身份,但依旧没有自由,日复一日承担繁重的劳动却领不到什么俸禄,连仅有的那一点米粮都要被克扣……这狗官想是看他们熔铁厉害,连这一点点的工钱都不想给了,说什么给个机会,其实就是强征。
“若我不肯呢?”
范大人冷笑道:“小子,我看你年轻,不要不识抬举,能到这军器营来做活,那是你家中一辈子的荣耀。”
就像钦天监一般,军匠充入军籍也是不得改迁,子孙世业,若是韩旭做了军匠,他的子嗣也得一辈子待在军中,运气好点的,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若是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样要打仗……
“既是荣耀,大人自己留着吧。”
“不识好歹。”范大人叫人把吴师傅拖过来,“好好商量你不肯,那便别怪我来硬的,今日你要是不答应,他就得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闻言,吴师傅两只眼都瞪起来了,他说不了话,只能一直摇头,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在这里。
当初安安生生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招人,招人就算了,还招到了这么个有本事的,有本事把他逼到了这种绝路之上……
他媳妇和闺女还在等他回去呢,闺女早时看到他被抓走,一定担心极了,吴师傅越想越害怕,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范大人觉得这吴师傅还算上道,又看韩旭,没想到这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着,指挥人上前要把韩旭拿下——
韩旭突然道:“我记得就算是强征民匠,也需要户籍底册吧。”
范大人没想到这人竟还懂得这些:“本大人是给你机会孝敬朝廷,往后再好好地给你落个户籍,你还真当我办不了吗?”
这年头官府抓了民户充军却不办户籍的现象并不少见,没有办户籍,在律法上他们就是黑户,既算不上军匠,也没有自由,还会被威胁着贿赂这些做官的以便能逃过徭役,另一方面,这些“有人无名”之人被放在军营之中,官府监管不了,就会被大人们随意抽调,派做私用。
然而这些都是违反律法的事。
韩旭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大人先去弄吧。”
范大人咬牙切齿着:“我若能弄来,你当如何?”
“那我便答应。”
“好。”范大人着人去办了,可看着韩旭的眼神却冒着火光——余大将军马上要归兵西北了,那么多军需还没准备好,若不是这人留着有用,他今日必定动手杀了他……
军器营的人把他们围了起来,韩旭不急,就坐在了地上等,从清早等到了傍晚,快到饭点了。
“还没办好吗?”韩旭已经想回家了。
范大人看韩旭神闲气静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黑,抬脚踢了几个坐在旁边的人,叫他们赶紧滚出去催,就在这时,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人,正是范大人早时派出去的那个。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韩旭,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战战兢兢地跑到范大人身侧,头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大大大大人,这人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
范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还是吓了一跳,他大吼到一半瞥见韩旭,又压低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这这这人是侯爷的公子,余大将军的侄子……”
范大人僵硬地转过来看向韩旭,他明明可以只用眼睛转的,却是整个头转了过来,紧接着“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其实连官都不算,根本没有品阶,就是个小吏,跟军器营的监作关系不错,平日对着军器营的这些军匠狐假虎威惯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看来范大人往日常做这种事,熟练得很啊。”韩旭站了起来。
可这位范大人吓得魂都没了:“承、承恩侯的少爷怎么会打铁呢……”
韩旭把吴师傅提了起来,给人松了绑,将人带走前,只说了句:“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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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识烨这几日隔三岔五地往外跑,问起来便说是同那几个石林好友清谈。
他从前斗鸡走狗,挥金如土,不喜欢读书,也看不上读书人,可近来迷上清谈之后,忽然觉得这玩意太有意思了,比斗蛐蛐好玩。他们七个兄弟每日聚在一起,和从前一样,也吃酒,也摆宴席,但他娘却不管他。
他这时候才是明白,原来吃酒摆席并不重要,名头很重要,那些所谓的文人之所以不被称为纨绔子弟,是因为他们花天酒地的名义是读书。
韩识烨领悟了要义,每日自在又潇洒,虽没有香履美人在怀,可美酒不断,箜篌绕梁,二两黄汤下肚,再在席上争论些什么有啊无的问题,虽然每每回顾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韩识烨却觉得很痛快,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对着这些个兄弟,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心里话和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吐露了个干净。那些言论同酒后风言风语无甚差别,却叫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豪杰,怎一个神清气爽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