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就是笑,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和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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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他笨手笨脚地从侍女怀里接过这只有豆丁点大的婴儿,把人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的,他武学不算精湛,却也能骑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时此刻却连将她抱稳都显得战战兢兢。
韩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还柔和——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那么小一团,那么软,即使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他却想亲一亲她的面颊,可他没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来的青茬扎着她,他想把她搂紧些,也没有,怕力气太大把她箍坏了……韩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手足无措过,他捧着一块无价之宝,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个人僵硬着,欢喜又惶恐。
又过了一刻钟,里头的侍女出来说可以去见三夫人了。
韩璋立刻便进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错,她垂眸瞧着侍女给她挽好床帘,再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韩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门边。韩璋的脸上带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让他们过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璋坐在她身侧说:“是女儿。”
话音才落,赫氏当即抬头去看韩璋,像是怕他不喜欢,可韩璋的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围着他们说恭喜,可赫氏的脸上明明有慌张,于是韩璋抱着孩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亲:“别怕。”
消息从厢房传到堂屋的时候,韩益还坐在主位上,闻言是难得地说了几声好。
梨园之事后,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产这天她都没来,像是不想遇到谁,但人没来,礼却到了,这日还没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个翡翠镯子来。
韩璋认得这东西,那是母亲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时,太后娘娘赠给她的添妆,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韩家久没有女儿了,自太后进宫后韩家就再没有过,如今这个,他们已经盼了很久了。韩璋也知道,当初他们之所以会选中比他年纪还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为听说赫家很能生女儿……
韩益看着韩璋将那女婴抱进来,目光像是带着慈爱,还是别的什么:“长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吗?”
这话说来,似是有心想给她起个名字。
可韩璋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环着襁褓的手有些紧——韩思弦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梨园的事又近在眼前,韩璋对着韩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这一次他却很坚决:“大哥,女儿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三爷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礼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温宜和韩旭没去探望,却一人出了个金锁,凑成一对,让明秋和扶光一块儿送去,纹样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请进府中,险些听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温宜及时阻止,赫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些天韩旭受了伤,府里没人前来问候,倒是这个先前和他们不对付,还快要临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宜想着当初自己问赫氏为什么想要儿子,她同他说是因为三爷不想要女儿。
想要儿子和不想要女儿,这两句话听起来多像,换做旁的人家,定会以为他们是重男轻女,可这里是韩家……时至今日,温宜和韩旭早就明白韩璋不是不想要女儿,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和当初的太后,如今的韩思弦一样,变成韩家的棋子。
韩璋早知晓承恩侯是报着什么目的让韩老夫人把韩思弦从苏州接来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韩家子弟,还是个庶出,他想要在这个家里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韩益……他身在其中,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也做了,坏事恶事他一件不落地干着,另一边又自知手段残忍,不然也不会有这番话。
至于他对韩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