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做客不敢让本宫
朱雀大街上,载着秦式微的侯府马车直直往皇城而去。
进宫小住,这四个字落在齐夫人耳中时,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三分。不是不愿让式微进宫,是太过突然。
圣人亲自派了高峯来接,天威当前,纵然有一千个不放心,也只能咽回去,吩咐侍女赶紧收拾衣物,又拉着秦式微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方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千兰跪坐在车帘旁,替秦式微斟了一盏茶,秦式微接过,缓缓喝了一口。
“千兰,你可曾见过皇贵妃?”
千兰摇头。她虽是家生子,可秦韫素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后来皇贵妃与秦家往来极少,连年节祭祀也只是派内侍回府递一份礼单。
秦式微垂眼看着茶水里浮沉的一片叶梗。皇贵妃与秦家关系冷淡,这倒不让她意外。
从瑞王妃别苑那日,孙姑姑来祠堂代皇贵妃上香时说的那番话便听得出来。
不过霍嶂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倒是另一番意味。他说圣人纳了秦韫素,是为了辱及他。若此言不虚,那当年之事便又是一重纠葛。皇贵妃待秦家冷淡,待她母亲的旧怨更深,可这回偏偏圣人让她这个秦令华之女进宫抚慰皇贵妃的思家之情。
秦式微心底盘算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搁下茶盏,重新靠在引枕上,望着翻动的车帘外隐隐约约的宫城飞檐。
进了皇城,一路有高峯在前头开道。作为圣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车马行止、侍卫盘查,到了他嘴里不过三两句便都交代妥帖。
到了内宫门前,马车不能再进,秦式微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便望见宫门内已经备好了一顶软轿。软轿是靛蓝色的轿帷,轿杠漆得锃亮,轿旁立着四个抬轿的内侍,垂手敛目,站得齐齐整整。高峯抬起拂尘,指了指那顶软轿,正预备请郡主上轿。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从宫道那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靛青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抬软轿的内侍,脚步轻快,转眼便到了近前。秦式微认得她,是上回在秦家祠堂代皇贵妃上香的孙姑姑。
孙姑姑的目光先落在那顶靛蓝软轿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比上回在祠堂时更恭谨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得知圣人请了郡主进宫,很是高兴,特地遣奴婢来接郡主。不曾想高内侍也备了软轿,倒是奴婢来得不巧了。”
高峯心里暗暗叫苦。他隐约猜的圣人的意思是先把郡主接到承明殿——圣人想先见一见这位明昭郡主,因而才派了他亲自去侯府宣旨。
可这话没法当着孙姑姑的面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来,圣人并未明发谕令,他只凭揣摩上意行事,若搬出圣人来压皇贵妃,传回去便是轻狂。二来,皇贵妃如今怀了龙嗣,太医每日请平安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章台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他心思转得极快,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只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孙姑姑微微颔首。“都是本分。既然姑姑来了,奴家便先回承明殿复命了。”
说罢朝秦式微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抬轿的内侍沿着来路退了回去,靛蓝色的轿帷在宫道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孙姑姑目送了一瞬,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回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又是一福,抬手虚引。
“郡主,请。”
秦式微稍稍欠身,便上了这后来的软轿。
章台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御花园只隔了一道宫墙,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轩敞所在。软轿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方才在偏殿前落下来。
她掀帘下轿时,正望见正殿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琉璃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珠子撒在冰面上。廊下立着两排宫女,靛青宫装一色簇新。窗棂上糊着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薄得透光,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又落下。
孙姑姑并没有引她去正殿,而是径直将她领进了偏殿。偏殿的陈设也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书,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
孙姑姑亲自替她打了帘子,请她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有些烦闷,不愿见人。郡主先在此处住下,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好些了,便送郡主回侯府。”
秦式微听着,倒有几分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这位姨母果然直接得很。不想见便是真的不想见,连客套的虚礼都懒得走一遭。这样也好。若是当真让她去正殿对着皇贵妃行大礼、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不知该拿什么神态去应对。
“好。”她应得干脆。
孙姑姑不由得诧异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骤然被召进宫,姨母不肯见,难免惶恐不安,或是委屈,或是哭闹。可眼前这位明昭郡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随手拿起了架上搁着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搁回去,面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惶然,倒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几日便回家去。
如此也好。
孙姑姑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正殿里,皇贵妃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她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花缎,发髻只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经,书页边角微微卷着,显然已翻了许多遍。
窗外的日光透过蝉翼纱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几乎透明,眼下隐隐有几分青色,是被孕初的倦意浸出来的,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
孙姑姑进来时,秦韫素正翻过一页书。她将方才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说到高峯备了软轿预备接郡主去承明殿时,秦韫素的目光从医经上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孙姑姑屏住气,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什么话也没有。
孙姑姑便也不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案上的医经吹得哗哗响了几页,秦韫素伸手按住,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