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县城客栈休息了两日,沈小禾总算能下地了。
这丫头底子好,到底是练武的,昏睡一天一夜之后醒来,除了脸色还有些白、旁的倒是恢复了大半。
只是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双杏眼里的锐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怯生生的、像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的神色。
她不敢看张艺,一跟他打照面就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青箩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闺女拉到床边,低低地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母女俩说了些什么,张艺没去听,只知道沈小禾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走到张艺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多谢恩人救我娘俩”,然后就躲到院子里去了。
张艺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养好身子再赶路”。
到了第三天,沈青箩一大早就过来敲门。
张艺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梳妆整齐了。
换回了她那身深蓝色的紧身衣,洗干净了,也补好了,穿着利利索索的。
头发重新挽了个坠马髻,簪了根银簪子,脸上没用脂粉,看着张艺时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怯——跟那天夜里疯魔的骚样判若两人,可那股子成熟妇人的勾人劲儿非但没减,反倒更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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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她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得很,声音却有些发紧,显然是有话要说。
张艺让开身:“进来说。”
沈青箩进了屋,在桌边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张了好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爷,青箩有个事想求您。”
“说。”
“青箩……青箩想去一趟卯洲的太平镇。”
“去太平镇做什么?”
沈青箩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青箩有个姐妹,叫孟玉莲。她是我在威武镖局时候认识的,她男人在世的时候,我男人是镖局的二镖头。后来她男人折在一趟镖上,大概六年前,就剩她一个人守着太平镇上的老宅子过活,膝下也没个儿女。前两年她知道我男人走了,一直来信让我去她那儿住,说两个人作伴,比一个人苦撑着强。我当时守着镖局的事,走不开,后来镖局散了,我又不好意思带着小禾去投奔她——总觉得没脸见她。”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艺,眼眶又红了:“她前些日子又来了信,还是那些话。我当时回了一封信,说等这边的事料理完了就过去。可后又出了那些事……耽搁了这么久。如今小禾身子好了些,青箩想着,走之前总得去见她一面。”
“走之前?”张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要去哪儿?”
沈青箩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低了下去:“青箩不是那个意思。青箩是说……去亥洲之前,想顺道去一趟太平镇。太平镇就在卯洲,咱们往北走,本来就要路过那儿。”
“你去见她,是你自己的事,不必求我。”
沈青箩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青箩想请爷跟青箩一道去。”
张艺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青箩以前跟她说过好多话。”沈青箩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像煮熟的虾子,“她说她一个人守着那老宅子,日子过得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青箩就安慰她,说等青箩过去了,咱们姐妹俩一块儿过,谁也别嫌弃谁。后来我男人出事后,她又劝我改嫁,我当时把她骂了一顿,把她赶走了,信里写了好些难听话……说她没骨头,说她对不起她死去的男人,说她不配做威武镖局的寡妇。”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哽咽:“后来我自己被婆婆赶出来,才知道她当初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青箩骂了她,这几年一直没脸见她,连信都没回过一封。如今青箩想通了,想去跟她道个歉,告诉她青箩错了。也想让她见见爷,让她知道青箩往后也有人管了,有人护着了,让她别惦记。”
张艺看着她,这女人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不过他打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