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沈青箩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
昨夜的酒意还没散尽,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躺了片刻,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夜的事——断断续续的,像打碎了的瓷片,拼不全,但每一片都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穿好衣裳出了门。
院子里,晨雾已经散尽。沈小禾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那只不知从哪里来的花猫。
“娘!”沈小禾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孟姨在厨房做早饭呢,张公子也在那边。”
沈青箩点点头,往后院走。
厨房里,孟玉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青箩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青箩?你醒了?头疼不疼?我煮了醒酒汤,在灶台上温着,你趁热喝一碗。”
沈青箩没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灶台前的孟玉莲,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姐,”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睡醒的沙哑,“你脖子怎么了?”
孟玉莲的手猛地一抖,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她本能地抬手捂住脖子,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那层粗布褂子的领口都挡不住那片蔓延的绯红。
“没……没什么。昨晚蚊子多,咬的。”
“蚊子?”沈青箩笑了一声,走进厨房,凑近了看孟玉莲的脖子,“这蚊子倒是有本事,能咬出这么大一片印子。”
孟玉莲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往灶膛里添柴。
“青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沈青箩站起来,走到灶台另一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
米粥已经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她用长柄勺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
“怪我……”孟玉莲说不下去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沈青箩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姐,我跟你说过,我这条命是老爷救的。没有他,我跟小禾现在在哪儿,我想都不敢想。他对我好,对小禾也好,我心里头感激他,也愿意跟着他。可他是男人——他有本事,有气度,有手段,这样的男人,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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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伸手握住孟玉莲的手。孟玉莲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我是他的女人,但不妨碍你也是。咱们姐妹俩本来就是一条命,从前在镖局的时候就是。如今你一个人守着这宅子,守了六年,你苦不苦,我比谁都清楚。”
孟玉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青箩……”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昨晚我……我喝多了……我……”
“姐,”沈青箩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听我说。我这次来,其中一个原因其实就是想让老爷收了你。你明白吗?”
孟玉莲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青箩笑了。
“姐,你放心跟我们一起走吧。”
孟玉莲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守到死,有什么意思?”沈青箩的语气很平静,“等你老了谁照顾你?我跟了老爷,往后就去亥洲。你跟我们一起去,咱们姐妹俩还像从前一样,互相有个照应。老爷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不会不要你的。”
孟玉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