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的神魂,已然缺损,在新的世界,什么也不会记得。”
那声音依旧宏大漠然,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超越了法则本身的悲悯。
“你的记忆会被封印。你不会记得谢辞或谢斩慈的存在,你不会记得自己经历过三生三世的苦难。”
“你会长大,会老去,或许会找回你的情感,爱上一个人,组建一个家庭,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看着儿孙在草地上奔跑,然后微笑着闭上眼睛,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
“那将是属于你的一生,完完整整,没有任何遗憾。”
天道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谢斩慈时间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但是,如果你自己能想起来。”
“如果你能在那个没有灵力、没有因果、没有天道法则的世界里,凭借自己的力量,想起你是谁,想起你从哪里来,如果你能找到回九州的路——”
“那么,你可以回来。”
谢斩慈的残念微微一震。
“如何找回?”他问,“我什么都不记得,又如何去寻找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天道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本座只能给你这个机会,却不能替你走完这条路。能否想起,能否找回,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会回来的。”谢斩慈轻声说。
天道没有再说话。
那道笼罩着他的光芒开始缓缓流动,像是温柔的潮水,包裹着他那缕残存的意识,将他托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在一片温柔的光中,潮水渐渐褪去了。
徒留他一人在陌生的人世间。
自修课的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动书页,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班主任随时可能出现在后窗的身影。
谢辞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已经做完大半,此刻停在一道函数题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题目不难,他只是忽然走了神,觉得心里一空。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这样。
福利院的阿姨说他小时候不爱哭,也不爱笑,别的孩子摔倒了会嚎啕大哭,他只是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路。
阿姨们私底下议论过,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带去医院检查过几次,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结于性格使然。
后来他被收养过两次,又都被送了回去。
第一对夫妇说他太冷了,“捂不热”。第二对夫妇说得更委婉一些,说感觉不到他对这个家的依恋,“好像随时都可以走,没有任何留恋”。
谢辞其实不太理解他们说的“冷”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故意要冷淡,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热烈。
别人笑起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别人哭的时候,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哭。他能理解悲伤和快乐的概念,却无法真正感受到那些情绪的重量。
他的爱与恨,血与泪,好像都在出生之前,就已流干,这平静无趣的生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