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菜单。
味一坊的菜,一半是外婆的。
不是什么“致敬”,也不是什么“改良”——是真的用她的方子,原原本本地做,只是食材上往前推了一步。
外婆那代人做菜,从来不堆料,不靠酱汁压味。
她做梅干菜扣肉,腌制时间和坛子年份有讲究,出锅那个颜色,陆铭跑遍海城都复制不出来。
她做鱼冻,鱼头进汤的顺序和起锅的时机,这件事他在谢师傅那里磨了两年才彻底想通。
这些是骨子里的东西。
另一半是陆铭自己的,跟着时令走。
哪种菌子开了,哪段时间的螃蟹最肥,哪一批带鱼是今年最好的——每周菜单的那一半都在换,只有当季最好的东西才出现在这里。
有时候早上供货商送来一批东西,他站在收货台边上,看那个新鲜度,当场就把晚上那道菜的方向换了。
谢师傅说过:一个厨子对食材的直觉,学不来,只能熬。
陆铭熬出来了。
但——
那段时间他彻底搞清楚了一件事:他懂做菜,和他懂开餐厅,是两码事。
懂做菜是天赋加手艺。
开餐厅是另一门学问,是账期、进货周期、人力排班、现金流缺口、税务截止日期——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他自己捋,捋了三个月,母亲帮他一次次从里面拽出来。
那段时间他当着她的面出过七八次丑,每次都是她提前发现。
她从不说“你错了”,只是把那个数据拿过来,在旁边默默多算一列,放到他面前——比直接说还让他难受。
他后来跟她提起这事,她笑了,“你有没有发现,后来你一发现不对就来找我了,不等我来找你了。”
他想了想,“是。”
“这就对了,”她说,“你学会了。”
……
开业那天,他反而没她兴奋。
不是不在意——是把太多东西压在这一天上,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脑子里剩下的反而是说不清来路的担心。
他站在厨房后面,透过那道缝往外看,前厅服务员各自到位,台面每个角落都收拾好了,吴设的灯已经打开——那个暖,是他第一次在运营状态下看见,客人坐进去,光把他们的表情都软化了一点。
很好,是他要的。
但他站在那里,心是沉的。
母亲从侧面过来,绕上他腰,侧过脸贴了一下他肩膀,肚子顶着他腰侧,弧度已经很明显了,“恭喜,”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他把气吐出来,把她搂进来,“没有你,这个店连门都开不了,”他停了一下,“我那段时间,有多少次是你帮我兜底的。”
“别提了,”她嘴角带笑,直接打断他,“那些事都过去了,你记着就行,以后别让我再兜了。”
“我记着,”他低头,凑近她耳边,“你现在还帮我管着两份工,肚子这么大还没停,我每次想到这个就——”
“陆铭,”她打断他,把脸转过来,“你说这话,是在心疼我,还是在给自己加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