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第二天早上九点,人准时在酒店大堂等着。
老先生说到做到,那个搞了三十年商业地产的朋友已经备好了五处备选,但他们只看到第三处就停下来了。
是海城老街区里的一栋三层旧砖楼,外立面是那种沉进去了几十年的清水砖,风吹过来带一股海水的气息和旧建筑特有的凉意,楼下的街边还有卖熟食的摊档,这条街上午的阳光是斜的,打在砖面上,颜色很暖。
地产商带他们上去的时候,陆铭在门口就站了一会儿。
一二楼已经打通了,把中间的楼板撤掉,层高一下子翻了快一倍,空气是那种很干净的流动,采光极好,窗子开着,远处隐约能看见海的方向,一点蓝,很淡。
地板是原来的木板条翻新过的,踩上去有一点声音,不是空洞的那种,是实的;四面的墙是裸砖加老式石灰腻子,不是装出来的做旧,是真的旧,旧得恰好。
三楼是住宅,已经隔出来,独立户型,带个小露台,站在上面能看见对面的屋顶和远处那一点海。
他和母亲在里面走了一圈,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什么,但陆铭知道,已经定了。
那天下午五点,他们坐在业主的小会议室里,当场签了框架协议,一二楼做餐厅,三楼作为附赠,合并周边两个单元一起住,期限八年,带购买优先权。
母亲当场谈价,那个业主最后那几页合同签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让陆铭有点不忍心,也有点佩服——
她谈判的时候那种劲,是那种什么都算在里面、步步都给自己留着空间的劲,不是咄咄逼人的,是不动声色的,是那种你接完这一句发现已经绕进去了才意识到的。
他喝着白开水,心里那个东西悄悄地往上又涌了一点。
……
后一天,差点没赶上约定的时间。
那天早上浴室里,他们本来说好快点冲一个出来,结果最后是他抵着她的腰,她扶着瓷砖墙,抬了一只脚,在浴室里又来了一次,那种热和那种紧是他目前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最强烈的,到最后她那声是真的没压住,是直接从喉咙里出来的,高频的,穿墙的那种。
他们后来知道,隔壁前台接到了投诉电话。
冲完出来,时间只剩八分钟。
母亲把头发随手扎上,从行李箱里快速拿出今天的套装,把内裤快步穿上,然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铭,备用内裤,帮我放一条进包里。”
他愣了一下。
“你射了那么多进去,”她拿起眉笔,走到镜子前,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我不想今天开会的时候漏出来。顺手再拿几张纸巾。”
他清了清嗓子,按她说的找了,放进她的手包里。
然后他想了一下,从床头柜的小托盘上把昨晚喝剩的那瓶红酒的软木塞拿起来,拿过去,在她化妆的时候凑到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放到她手里。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他,那眼神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介于“你他妈的”和“忍不住想笑”之间的东西。
“你,”她把软木塞放在台面上,“真的是没救了。”
“以防万一,”他一本正经地说,“总比漏一裤子强。”
她扭过来,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亲完立刻转回去继续补口红,“滚,我要迟到了,你给我站边上别动。”
他靠着墙壁在那里看她,她把妆收尾,把外套穿上,拎起手包,转过来,整个人那种职业感和那种她刚才在浴室里的样子叠在一起,叫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今天选好几个备选,等我回来讨论。”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歪了一下,“谢谢你那条软木塞的好意,我不需要。”
她拉开门走了,带上门的声音很轻,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规律的声音,然后消失。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把那口气慢慢地吐掉,嘴角压着。
……
海城的事情谈完,他们搭飞机回东海市。
剩下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紧,大概三周不到,要把青柳路的房子推上市,联系搬运公司,还要把那些跟了多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决定带走还是留下。
秦姐帮了大忙。
她把中介的沟通全包了,报价、带看、跟进,直到拿到一个满意的意向买家,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通知进展,偶尔还会在后面加一句“你们别担心,我盯着”,母亲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会笑出来,是那种真的放心了的笑。
搬运公司来的那一天是个周三,上午,天气好得有点失真。
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腿悬在泳池边上,脚尖碰着水面,看着搬运工一趟一趟地从客厅往搬运车里走,那些他们熟悉的东西——沙发、书架、厨房的案板、外公外婆留下来的几只老瓷碗——就那么被打包进纸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