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正热。
壶里换的是宫里自酿的梨花白,甜里带一点辛,起先不觉得,饮得多了,脸面上便慢慢泛起一层红。
萧贵妃饮得也不算少,一把团扇早搁在了一旁,人斜倚在引枕上,眼角眉梢都是软软的一片春意。
对面那张案几上,燕王妃正埋头大嚼。
墨云岫吃相并不难看,只是专心。
一碟蒸鹅搁下去,转眼只剩半副骨架;手边那盘烧鸭,也去了一层。
她自带来了那道土豆肉丝,先前被贵妃笑着挪到九皇子那边去了,李珏吃得满嘴油光,蹲在德妃怀里,一口接一口。
墨云岫倒也不计较,眼前有肉、碗里有酒,便够了。
另一头,燕王李翊正同华妃宁采采说着话。
华妃声音轻,一句三顿,说的也无非是园里的花、殿里的凉。
李翊坐得端正,含笑道一句、停一句,说得很慢。
旁人只当他性子温厚,肯与长辈攀话;墨云岫却知道,他这是不便冷场,总得寻个不碍事的去处站着。
萧贵妃的目光,从这张脸上移到那张脸上,慢了半拍。
落在墨云岫身上,看她剥鹅腿、吮指头,吃得那样香甜,眉头微微一挑。
再落到李翊那边,看他跟华妃含温和气地说话,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便不知从哪儿又顶了上来。
她本已把小小的事搁下了。
这几日张罗着摆宴赏花,为的就是给自己散散心。
偏偏这么一桌人坐着,看着人家夫唱妇随、一府安稳,再想想自己闺女那桩黄了的亲事,那点压下去的火,忽地又烧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含了一口,眼睫一垂,再抬起时,眼里便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云岫。”她把酒咽下去,袖口按了按唇角,“我问你。”
墨云岫正剔着一根鱼刺,闻声抬头:“娘娘请说。”
“你们北曜那边,”萧贵妃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不经意,“天可冷么?”
“冷。”墨云岫答得干脆,“冬天早,秋天短,过了八月,风就带刀子了。”
“哦?”萧贵妃眉梢一动,笑意更深了些,“那样冷的地方,日日吃些什么?可有肉?酱得起的,熏得动的,一年到头,桌上总不会只有些草根树皮吧。”
这话说得随意,听着倒像长辈体恤远嫁的晚辈。德妃在旁抿了一口茶,眼皮微垂。华妃那边也停了话头。
墨云岫没往深里想,只当她问的是寻常日子。
北曜那地方干寒,牛羊肉挂得满梁,一年四季断不下。
她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肉有的是。羊吃得多,牛也有。冬天冻上了,切成薄片,蘸些盐,就着热酒吃。再不济,就炖一锅,连汤带水,暖身子。”
“听着倒豪爽。”萧贵妃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可见是边地的人,天生就带着股蛮劲。”
墨云岫“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她心里只想着这场席别出岔子,早些吃完早些走。
李翊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转,什么含混带过、别往别处想。
她便低头又去夹菜,权当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萧贵妃却没打算就这么揭过。
她把杯子往案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重又看住墨云岫:“你打小读过书么?”
这一句问得直接。
墨云岫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读过书,这事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