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睡了。
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看他提笔蘸墨,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看他偶尔停顿思考,看他皱眉修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底的专注,也照出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
可他笔下不停。
一页写完,轻轻放到一旁,再铺开新的一页。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殿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模糊。
第二声,近了。
第三声,嘹亮。
天要亮了。
最后一笔落下。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砚台,发出清脆一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灰白的天光透过高窗,与殿内残存的烛光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看着他搁在案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然后我看向那叠奏疏。
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从“开皇新制选士疏”这个杀气腾腾的标题开始,一页页翻过去:定科目、明范围、严考纪、立授官……字字如刀,条条见血。
全是冷冰冰的规则,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战书,也像一道檄文。
可这不够。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轻,“这奏疏……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他抬起眼,眼底血丝缠绕着烛光:“嗯?”
我指着那叠纸,“得让陛下看到,这不只是一套法子。这是一个……新世道。”
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得有点……能让人看了心头一热的东西,比如……您想彻底打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想为天下寒士开条路,这些话,得写进去。”
我挠挠头:“臣女嘴笨,说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写。”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