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没再问我策略,而是将厚厚一叠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翻开,只看了几页,指尖就凉了。
是太子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贪墨赈款、强占民田的累累罪证。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为了夺一片桑林逼死老农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粮导致疫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有为了讨好东宫献上搜刮来的奇珍,背后是数县百姓一季的收成……
纸页上的字迹冰冷,却仿佛能听见哭声。
“这些……陛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知道一些。”杨广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太子是储君,许多事……只能申斥,难动根本。”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若他日,此人君临天下,锦儿,你以为会如何?”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史书只记大略,不记这些具体的恶。但我知道,一个在东宫时就纵容,甚至驱使爪牙如此行径的太子,一旦大权在握,只会变本加厉。
他或许不会像杨广那样有开运河、征辽东的“穷兵黩武”,但他的统治,注定是无数细微的、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腐败与压榨,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的绝望。
而杨广……
我抬头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静,没有惯常的算计或野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择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叙事,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许在于不惜民力去实现那疯狂的目标;而太子的恶,是根子里的糜烂,是趴在帝国躯体上敲骨吸髓。
两害相权……
一个念头清晰又冷酷地浮现:如果历史注定只能在这对兄弟中选择一个,如果我的到来始终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那么,我宁愿帮助那个心怀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点大事”的疯子。
至少,在杨广疯狂的路上,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多垫几块石头,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