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打更人老吴头敲完最后一更,从街尾转过来,远远就看见野人茶肆门口蹲着个人影。
那人影手里捏着一根旧木料,正对着一扇歪倒的门板比划。
“林老板?你这是起早,还是一宿没睡?”
“睡够了。”林野头也不抬,“砸店的是夜猫子,我是早起的鸟,作息不一样。”
“昨儿刚被砸,今儿就修?”老吴头蹲下来看看那扇歪门,“不歇两天缓缓?”
“缓什么,店又不会自己长好。”林野拿木料在门框上比了比,“衙门给我派了闲差,月俸还不低。拿了朝廷的钱,总得把门面收拾收拾。”
老吴头被他这逻辑绕得直摇头,敲着梆子走了。走出老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调子跑得没边,像他自己现编的。
林野哼着小调,手里的活儿却慢得出奇。
他把那根旧木料举起来端详半天,放下去,拿脚踢了踢门框,蹲下来用指头量了量尺寸,这才摸出一颗钉子,比划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敲下去。
“咚。”
一声闷响,钉子进去小半截。他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哼小调。半天过去,第二颗钉子还没影。
隔壁卖豆腐的刘婶端着一板豆腐路过,站门口看了半天,开口问了一句。
“林老板,你这门,打算修到晌午?”
“晌午?”林野晃了晃脑袋,“照这个进度,明天晌午能装上就不错了。”
刘婶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端着豆腐走了。她心说,这哪是修店,这是把修店当成了晒月亮。
街口馄饨摊的老孙头端着碗过来凑热闹,问要不要帮忙。林野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慢工出细活。”
“你这哪是细活,你这是数钉子玩。”
“数钉子也是修门的一部分。”林野也不恼,“讲究的是个心境。”
老孙头还想说什么,被自家摊上的客人喊走了,临走撂了一句。
“门修好了,到我摊上吃碗馄饨。”林野应了一声,继续跟钉子较劲。
三颗钉子敲完,门框总算歪歪扭扭立住了。
他把剩下那截木料横着比了比,塞进门框当门板,拿脚踹了两下才勉强塞进去,又敲了两颗钉子固定。
风一吹,门板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行了,能挡风就行。”林野拍拍手,叉着腰前后看了一圈,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活儿里,这扇门能排进前三。
他转身进屋,在满地碎瓷和木屑里翻了翻,摸出几只还算完整的碗。
他一只一只凑到眼前看,挑出六只,抱到后院水缸边,一只一只洗。
碗沿的缺口先拿指头抹一遍,确认不割手,才放心地擦干,摆回柜台。
六只碗,不多不少,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着检阅的兵。剩下那些缺了口、裂了缝的,他拢了拢抱进厨房,码进一个干净竹筐,拿旧布盖上。
“镇店之宝。”他给这筐碎碗起了个名字,“等哪天茶馆发达了,再拿出来展览,收门票。”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屋里屋外也就他自己听得见。他其实挺享受这种自言自语,没人听,就不用怕说错话。
洗完了碗,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歪了半边的布幡取下来抖了抖灰,重新挂回门楣。
布幡上野人茶肆四个字被扯破了一角,他拿针线粗粗缝了两针,针脚歪七扭八,跟小孩子缝的补丁似的。
挂好布幡,他又在柜台底下翻出昨天泡茶剩下的茶渍,兑了点水,拿一把秃了毛的旧刷子,蘸着往招牌上刷。
“野人茶肆”四个字刷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茶渍印子,像条毛毛虫爬过。他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一会儿,竟然十分得意。
“字越歪,越显得店主与世无争。人家一看这招牌,就知道店里的人脾气好,好相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野回头,看见张账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张叔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照旧沾着两团墨渍,缩着肩,笑得一脸和气,正眯着眼打量那块新招牌。